第二天清早,潘金莲比所有人都起得早。
她没等春杏来叫,自己摸黑穿好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旧布条扎紧。小翠还在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疯了,天都没亮。"
"去干活。"潘金莲说。
她不是勤快,是怕。
昨天柳三娘那句"有人在看你",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晚上没拔出来。她不知道张夫人什么时候会找她的茬,也不知道自己昨天表现得太好,是不是已经被人盯上了。在张府,被看见不一定是好事,有时候被看见就是被记住,被记住就是被算计。
她先去了厨房,帮厨娘烧水。厨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周,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眼神毒。潘金莲蹲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她脸发红,周厨娘看了她两眼,没说话。
烧完水,她又去前院扫地。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露水还没干,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的落叶都扫干净了。
扫完地,柳三娘还没来。她想起昨天学规矩的时候,柳三娘说过,花园那边的花该浇水了,早上要浇一遍。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花园。
不是她想表现,是她觉得,花园里人少,比在前院站着安全。
张府的花园在东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假山、小池、几棵桂花树,还有一排月季,开得正艳。潘金莲拿起墙角的木桶,去井边打水。井水很凉,她打了半桶,提到花圃边,一勺一勺浇。
浇到第三棵月季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丫头的脚步。丫头的脚步是碎的、快的、带着慌的,这个脚步是稳的、慢的,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像不急着去任何地方。
潘金莲立刻放下勺子,退到花圃旁边,低头站着。
来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双黑色的缎面靴子,鞋尖绣着暗纹,干干净净,一点泥都没有。
"你在做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潘金莲的心跳了一下。她听出这个声音了——昨天在院子里,张大户从她身边走过时,问过她名字。
"回老爷,"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平,"浇花。"
"你叫什么?"
潘金莲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昨天她也回答过这个问题,但那时候是在下人房里,周围都是人,柳三娘也在。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花园里,天刚亮,露水还没干。
"回老爷,奴婢叫潘金莲。"
"潘金莲。"张大户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一下,"哪个金,哪个莲?"
"金银的金,莲花的莲。"
"名字倒好。"张大户说,"谁让你来浇花的?"
"回老爷,奴婢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张大户笑了一下,"你倒勤快。"
潘金莲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接多了怕错,不接又怕冷场。她只能低着头,盯着那双靴子,盯着靴尖上那点暗纹。
张大户没走。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花圃里摘了一朵月季。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捏着花茎,在手里转了转。
"这花,开得不错。"他说。
"回老爷,是。"
"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潘金莲摇头。
"这叫'醉杨妃'。"张大户说,"最艳的一种。"
他把花递过来。
潘金莲愣住了。她没敢接。
"拿着。"张大户说。
她这才伸出手,接过那朵花。花茎上有刺,她没注意,指尖被扎了一下,渗出一滴血。她赶紧把血擦在袖子上,不敢让张大户看见。
张大户看见了,但没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路过时随意的一瞥,今天是认真的、带着一点打量的、像在估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的眼神。
"手破了。"他说。
"回老爷,不碍事。"
张大户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那双黑色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渐渐远了。
潘金莲站在花圃边,手里捏着那朵"醉杨妃",花瓣上的露水沾在她的手指上,凉凉的。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指尖上那滴已经凝固的血。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张大户记得她的名字了。
这比赏钱可怕。
她把花藏在袖子里,继续浇花。浇完剩下的几棵,她提着空桶回厨房,路上遇见春杏。春杏看见她袖子里鼓鼓的,眯起眼睛:"藏什么呢?"
"没什么。"潘金莲说。
春杏伸手来拽她的袖子,潘金莲侧身躲开了。春杏脸色一变:"你——"
"三娘叫我们。"潘金莲说,"再不去要迟到了。"
她快步走了,留下春杏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回到下人房,她把那朵花插在床头一个破碗里。小翠看见了,眼睛瞪得老大:"哪来的花?"
"花园里捡的。"潘金莲说。
"骗人,"小翠凑过来,闻了闻,"这花好香,是'醉杨妃',府里最贵的花,只有老爷的书房和太太的房里才摆。你从哪捡的?"
潘金莲没回答,转身去前院了。
那天上午学规矩,柳三娘没提花园的事,也没提张大户。但潘金莲感觉到,柳三娘看她的眼神又变了——不是昨天的那种打量,是一种更冷的、像在看一件已经出了岔子的东西的眼神。
中午吃饭的时候,春杏没来。听别的丫头说,春杏被柳三娘叫去训话了,因为早上偷懒没去扫地。
潘金莲低头扒饭,没说话。
她知道,春杏不是因偷懒被训的。
是因为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