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第六日,天还没亮,潘金莲就被叫醒了。
不是小翠叫她,是春杏站在下人房门口,声音又尖又冷:"都起来!三娘叫所有人去前院,学规矩!"
屋里七八个丫头一下子坐起来,没人敢赖床。小翠一边穿衣服一边小声骂:"又学规矩,上个月不是刚学过吗?"
潘金莲没说话,快速套上衣服,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布条扎紧。她动作比小翠快,小翠看了她一眼:"你倒利索。"
"怕迟到。"潘金莲说。
前院的天井里已经站了一排人,都是刚进府不久的新丫头,一共六个。柳三娘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站好。"她说。
六个人立刻站直,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柳三娘从台阶上走下来,绕着她们走了一圈,竹条在手里轻轻敲着。走到潘金莲面前时,她停了一下。潘金莲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们进府,有的十天,有的一个月,有的三个月。"柳三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有一个算一个,规矩都没学全。张府不是你们以前待的地方,在这里,错一步,就是挨打;错两步,就是赶出去;错三步——"
她停了一下,竹条"啪"地敲在旁边的柱子上。
"就是死。"
有个小丫头抖了一下。
"今天学三样。"柳三娘说,"走路、端茶、回话。一个一个来,不合格的,站到太阳落山。"
第一个学走路。
柳三娘让她们头顶着一只空碗,从天井这头走到那头,碗不能掉,身子不能晃,步子不能快也不能慢,要像飘过去一样。
第一个丫头走了三步,碗掉了。柳三娘没说话,指了指墙角:"站着。"
第二个走到一半,碗歪了,她伸手去扶,柳三娘一竹条抽在她手背上:"手不准碰碗!"那丫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
轮到潘金莲。
她把碗顶在头上,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碗晃了一下,她立刻稳住,肩膀放松,腰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三尺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走到天井那头时,碗还在头上,连水都没洒——虽然碗里本来就没水。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让她去墙角站着。
第二个学端茶。
柳三娘让人端来一只装满热水的茶盏,让她们从桌上端到台阶下,递给站在下面的春杏,手不能抖,水不能洒,递的时候要说"请用茶",声音不能高也不能低。
前两个都洒了,一个烫了手,一个把茶盏摔了。柳三娘让摔茶盏的丫头跪在地上,自己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停。
潘金莲接过茶盏的时候,感觉到烫。热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指上,她咬住牙,端着茶盏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春杏面前时,她的手已经红了,但她没抖,把茶盏递过去,声音平稳:"请用茶。"
春杏接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柳三娘点了点头。
第三个学回话。
柳三娘问她们问题,回答要快,但不能抢话;要诚实,但不能多说;要低头,但不能不看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三娘,我叫小翠。"
"你爹娘做什么的?"
"回三娘,我爹种地,我娘织布。"
"为什么进府?"
"回三娘,家里穷,卖了我。"
轮到潘金莲。
"你叫什么名字?"
"回三娘,我叫潘金莲。"
"你爹娘做什么的?"
潘金莲顿了一下。她爹是个裁缝,但手艺不好,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把她卖了。她想说实话,但想起之前小翠说过,在张府,太老实的人活不长。
"回三娘,我爹做小买卖,我娘早死了。"她说了半句真话,半句假话。
柳三娘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戳穿,接着问:"为什么进府?"
"回三娘,家里穷。"
"就这三个字?"
潘金莲心里一紧,立刻补上:"回三娘,家里穷,卖了我换粮食。"
柳三娘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
一上午学下来,六个丫头里,只有潘金莲没被罚站、没被罚跪、没挨竹条。其他五个或多或少都有错,有的站到腿软,有的手背被抽红了,摔茶盏的那个手指还在流血。
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五个丫头都闷着头扒饭,眼神里带着怨气,偶尔瞟潘金莲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同伴,像看敌人。
小翠凑过来,小声说:"你厉害啊,一样都没错。"
潘金莲没接话,低头吃饭。她知道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在张府,做得太好不是好事,做得太差也不是好事,要刚好让别人挑不出错,但又不能太显眼。
可她今天太显眼了。
下午继续学。这次学的是伺候人的细节:怎么掀帘子、怎么跪着递东西、主子说话的时候该怎么站、主子没叫的时候不准抬头、主子叫的时候不能立刻应声要等半秒、走路不能发出声音、笑不能露齿、哭不能出声……
规矩多得数不清,像一张网,把人从头到脚裹住,连呼吸都要按规矩来。
潘金莲学得很认真。她不是想讨好谁,她只是知道,这些规矩是张府的活法,学不会就活不下去。她记性也好,柳三娘说一遍她就记住,做一遍她就会。
柳三娘看在眼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三娘让她们都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五个丫头如蒙大赦,赶紧往回走,没人等潘金莲。小翠想等她,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潘金莲知道,这时候和小翠走太近,小翠会被连累。
她最后一个离开天井。
柳三娘叫住她:"潘金莲。"
她转过身,低头站着:"三娘。"
柳三娘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和上午拿着竹条抽人的柳三娘判若两人。
"你学得很快。"柳三娘说。
"回三娘,应该的。"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学得这么快吗?"
潘金莲摇头。
柳三娘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没了。"因为有人在看你。"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潘金莲一个人站在天井里。
天已经黑了,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张府的屋檐在夜色里像一排排黑色的牙齿,把她咬在中间。
她忽然明白,柳三娘说的"有人在看你",不是张大户。
是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