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七月,洛阳的暑气到了顶点。
铜匦房里的投书,像夏天的蚊子一样,一天比一天多。
沈令仪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清点竹筐里的信。竹筐有两个,一个装"延恩",一个装"招谏",有时候"伸冤"也塞得满满当当。她已经不惊讶了——从明堂开工那天起,投书就呈几何级数增长。百姓有话要说,有冤要伸,有赞要献,有骂要泼。铜匦成了洛阳城最大的出口,也是最大的漏斗,什么都能倒进去,什么都能漏出来。
七月十三这天,她拆到第四十七封时,手停住了。
信是折成四折的,用粗麻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个半文盲写的。内容却吓人:
"告梁国公薛怀义。此人私蓄僧兵三千,不在寺中诵经,日日于白马寺后院铸铜为兵,打造甲仗。又与将作监王副监勾结,在明堂地基下埋厌胜铜人,欲咒圣上。王副监已死,死因可疑。乞陛下速捕薛怀义,正国法。"
沈令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王副监死了?她怎么不知道?
她快步走到值房外,叫来当值的内侍。"最近有报王副监死讯的折子吗?"
内侍想了想。"有……前天工部有个人来报,说王副监回家后暴病身亡,已按例抚恤。"
"暴病?"沈令仪心里一沉,"什么病?"
"没说。就说是……心疾发作。"
心疾。沈令仪懂。在宫里,"心疾"有时候不是病,是"被吓死了"或者"被毒死了"的委婉说法。
她把那封告状信塞进袖中,没有立刻呈递。因为信里提到"将作监王副监已死",而她清楚记得,王副监是被太后问过话后放回去的——当时太后没杀他,说明还有用。如今他"暴病",只可能是被人灭口。灭口的人,要么是来俊臣,要么是薛怀义。
谁更有动机?
沈令仪还没想通,门外脚步声响了。
来俊臣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是大摇大摆地来,身后跟着两个持刀的狱吏,胸前挂着"司刑寺"的木牌。他今天穿的是绯色官服,因为刚被加了个"侍御史"的兼职,正八品上,看起来却像五品大员——这人向来如此,官越小,架子越大。
"沈姑姑,"他进门就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又忙呢?"
"来大人公务繁忙,怎么有空来这偏僻所在?"
"可不是嘛。"来俊臣在桌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鄙人近日正查裴炎余党一案,上头说,铜匦里的投书,凡涉及旧案的,都要过一遍筛子。沈姑姑,您这儿……好东西不少吧?"
沈令仪坐在对面,没接话。
"我听说,"来俊臣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前几天有封匿名信,告薛怀义埋铜人咒圣上。那信,可还在?"
沈令仪心里一动。他指的是二十九章那封刘祎之让人投的匿名信。那信她早已处理,没呈递,压在匣底。
"在。"她平静地说,"但按制,未呈御览的投书,外人不得阅。来大人若要查,需有太后手谕。"
来俊臣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沈姑姑还是这般规矩。也罢,我今日不来借,我来……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沈令仪展开,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十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用朱笔圈了圈。她扫了一眼,心跳加速——
刘祎之、魏元忠、李昭德、狄仁杰……还有王副监的名字,被打了个叉。
"这是……"
"这是太后朱批的'可查'名单。"来俊臣说,眼睛盯着她的表情,"沈姑姑,您都是老人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但别闭过了头。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与我司的卷宗有交集。您若在我这里看到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投书里,不妨……通个气。"
他站起来,整理衣袖。"毕竟,咱们都是为太后办事。"
走出门时,他又回头加了一句:"王副监的事,可惜了。听说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无人照拂。"
门关上了。
沈令仪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来俊臣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试探——他想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同情而隐瞒。
她不会。但她也不会蠢到直接对抗。
午后,她把那封告薛怀义的投书和名单一起锁进匣子,然后去了刘祎之府。
刘祎之听她说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来俊臣开始动你了。"他说。
"他动的是我,还是你?"沈令仪反问。
刘祎之苦笑。"有区别吗?他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魏元忠是第二个,李昭德第三个……他们都是曾经反对封薛怀义为梁国公的人。来俊臣这是要把所有反对派一网打尽。"
"那王副监——"
"被灭口了。"刘祎之斩钉截铁,"来俊臣需要有人死,来证明他'查案'有进展。王副监知道太多,留着是隐患。"
沈令仪想起那封投书里说"王副监已死,死因可疑",原来不是举报,是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写信的人,可能就是灭口者本人,或者灭口者的同伙。
"你得小心。"刘祎之说,"来俊臣下一步,肯定会去铜匦房翻旧账。你那匣子里压着的匿名信——就是告铜人那封——迟早会被他找到。"
"我明白。"沈令仪站起来,"所以我来告诉你,不是让你逃跑,是让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那封信被找到,牵出你,你怎么办?"
刘祎之沉默了很久。夕阳从窗格照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通亮,另半张隐在阴影里。
"我办过一件亏心事。"他忽然说,"多年前,裴炎下狱时,我曾上疏为他说话,太后把我贬了官。后来我回京,不敢再言。但来俊臣若查裴炎旧案,他查到的不是我上疏的事——他查到的,是我曾私下见过裴炎一次,那次见面,我带了一封别人的信,转交给他。那封信的内容,涉及……谋反。"
沈令仪倒吸一口凉气。"你——"
"我不知那封信是谋反信。我以为只是求情。但如今想来,正是那封信,让裴炎加快了死期。"刘祎之声音发颤,"我是间接害死我恩师的人。太后知道,但从未追究。如今来俊臣若翻出来……"
"他会说你预谋。"
"不止。"刘祎之摇头,"他会说,我当年见裴炎,就是参与谋反的证据。"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最后沈令仪开口:"那你就等。等太后需要你的时候,她会保你。她保你,不是因为你无辜,是因为你有用。"
"有用……"刘祎之重复着,像咀嚼一颗苦果,"我这一生,活成了一把有用的椅子,谁坐上来,谁就安全;谁被掀翻,谁就粉身碎骨。"
他送沈令仪到门口时,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沈姑姑,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人说过。当年裴炎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让我务必转告太后——'武后,你赢了,但赢的是空城'。什么意思,我至今不解。"
沈令仪脚步顿住。"……空城?"
"是啊。空城。"刘祎之松开手,"你去吧。告诉婉儿,让她……笔别停。"
傍晚,沈令仪回到宫中,径直去了东暖阁。
婉儿正在练字,见她进来,放下笔。"姑姑,脸色不好。"
沈令仪在她对面坐下,把来俊臣的名单的事简略说了。婉儿听完,手里的笔簌簌发抖。
"那我……我写的那些诏书,会不会也成罪证?"
"只要太后还用你,就不会。"沈令仪语气坚定,但心里清楚,这句话未必永远成立。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告薛怀义的投书,推到婉儿面前。"你看看这字迹。"
婉儿展开,看了一眼。"这字……不像普通百姓。横画上挑,收笔有顿挫,像……"
"像刘大人的笔。"沈令仪接话,"这封信,极可能是刘祎之或者他身边人写的。目的是引开来俊臣的注意力,让他以为薛怀义是最大威胁,而不是裴炎余党。"
"那他岂不是把自己暴露了?"
"暴露没关系,只要目标转移。来俊臣若去查薛怀义私铸兵甲,就无暇深究裴炎旧案。这是刘祎之的……苦肉计。"
婉儿听得目瞪口呆。她十四年来第一次看见,宫墙之内,原来每一封信、每一道诏、每一次弹劾,都是棋局上的子。
"姑姑,"她轻声问,"那我们是什么?"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沉,明堂的脚手架剪影像一座即将长成的巨兽。
"我们是被摆上去的。"她说,"但子也有子的活法。只要棋还没终,就还有走步的余地。"
章末钩子:当夜,来俊臣并未回司刑寺,而是潜入王副监旧宅,从废墟瓦砾下挖出一具小木匣,匣中正是王副监生前偷偷复制的明堂地基图纸——图纸上,铜人埋藏处被红笔圈出,圈外写着一行小字:"此非裴炎,乃武氏自埋。"来俊臣握着图纸,阴笑:原来太后自己埋的?那这盘棋,比他想得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