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六月,洛阳酷暑。
暑气是从黄河南岸蒸上来的,像一口大锅倒扣在城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晒得发烫,马蹄踩上去,能听见"滋"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天午时,薛怀义鞭打了御史中丞魏元忠。
事情起因很小。魏元忠奉命巡查明堂工地,见僧兵持械在坊市间游走,便命手下将一名"无故持械入坊"的僧兵拿下,押往御史台。那僧兵挣扎间,喊了一句:"我是梁国公府的人!"
魏元忠没放人。他不是不知道薛怀义的势,但他更知道,御史台的风宪之责,若连一个和尚的兵都管不了,今后还怎么弹劾百官?
消息传到薛怀义耳朵里时,他正在白马寺后院训话。三百僧兵列队,他站在高台上,紫袍金带,像一尊活佛。
"魏元忠?"他冷笑,"好个御史中丞,敢动我的人。"
副手劝道:"大人,魏中丞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薛怀义跳下台,"他动我的人,我动他的官,看谁先死!"
次日清晨,魏元忠上朝的路上,被拦了。
不是在宫门口,是在天津桥南的坊市口。几名僧兵横刀立马,堵住去路。魏元忠的随从刚要上前,一个胖大和尚从后面闪出来——薛怀义,没穿僧袍,穿的是紫袍玉带,腰间悬着剑。
"魏大人,借一步说话。"薛怀义笑容可掬。
魏元忠勒住马,脸色铁青。"梁国公,此处是公共街道,有何贵干?"
"无事不敢打扰。"薛怀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昨日你扣我的人,可知错了吗?"
"御史执法,不知错。"
"执法?"薛怀义忽然翻脸,扬手就是一鞭。
鞭子不是抽向魏元忠的脸,是抽向他骑的马。马受惊,前蹄扬起,把魏元忠掀翻在地。随从们冲上来,薛怀义又抽了一鞭,正打在魏元忠左臂上,衣袖裂开,血渗出来。
"我今日不杀你,"薛怀义收了鞭,"但你要记住——梁国公的刀,不是你御史台能碰的。"
他翻身上马,带人扬长而去。留下魏元忠倒在滚烫的石板上,臂上鲜血混着尘土。
消息进宫时,正在午休的武太后被沈令仪跪在榻前报知。
"又打?"太后睁开眼,声音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静。
"是。魏元忠臂上见血,现已回御史台包扎。"
"谁先动手?"
"魏元忠先拘了薛怀义的僧兵,薛怀义随后在街上鞭马惊人,并抽了魏元忠一鞭。"
太后沉默了片刻。"魏元忠可曾上疏?"
"尚未。但臣打听到,他今日下朝就要写。"
"准他写。"太后挥手,"朕要看他怎么写。"
沈令仪退下时,太后又加了一句:"传薛怀义,明日来见朕。"
次日早朝,魏元忠果然上疏了。
奏章递上去,措辞激烈:"……臣巡查明堂,见僧兵横行街市,持械恐吓百姓。臣拘一兵,乃梁国公薛怀义部下。薛怀义竟于天津桥上,鞭马惊臣,复抽臣臂,辱及朝绅。夫御史为天子耳目,今为僧人辱,国法何存?伏乞陛下正典刑,以肃朝纲!"
折子放在武太后案头,她没立刻批,先叫来沈令仪。
"你念给朕听。"
沈令仪朗读,声音平稳。念到"辱及朝绅"时,太后手指停住了。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太后问。
沈令仪跪得笔直。"臣以为,薛怀义屡次凌辱朝臣,已非一次。前次周矩,此次魏元忠。若每次皆不惩,则御史台形同虚设,国法尽废。"
"那你的意思是,该罚?"
"臣……不敢擅自结论。但臣想,太后若要修明堂,需薛怀义尽力。若因小忿罚之,恐其心寒。然若不罚,则百官寒心。两寒之中,必有取舍。"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姑姑,你总是把话绕来绕去。说直白些。"
"臣直白说——若太后重工程,就赏薛怀义,压魏元忠;若太后重朝纲,就罚薛怀义,安百官之心。但臣私心以为,此刻明堂未成,不宜折薛怀义之锐。可赐魏元忠金疮药,以示抚慰,实则……不究薛怀义之罪。"
太后点头。"你下去吧。拟旨:魏元忠忠直可嘉,赐帛五十匹、药若干;薛怀义不知畏慎,姑且不问。"
沈令仪领旨,出来时袖子里的手全是汗。
旨意下得极快。同一天,宫里传出话来:太后赏薛怀义"金带一、绢百匹",说他"修明堂劳苦,朕心甚慰"。
朝野哗然。
刘祎之在私下里对朋友说:"太后此举,是告诉天下,她需要一把刀,哪怕这刀沾了血,她也要握着。"
而魏元忠收到赏赐时,看着那五十匹帛,一句话不说,只是把帛堆在屋角,然后叫人拿来酒,一个人喝了一整天。
傍晚,沈令仪去铜匦房,发现来俊臣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借档案,是直接搬——一箱箱投书原册被贴上"御批调阅"的封条,抬走。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里,看着最后一只箱子被抬出门,忽然觉得这屋子一下子老了十岁。
夜里,婉儿被召到武太后寝殿。
太后没谈公事,只问她:"今日朝上,你看见魏元忠被赏帛的事了?"
"看见了。臣……心里不大舒服。"
"不舒服什么?"
"魏大人是御史,为国执法,反被赏赐了事,那以后谁还敢弹劾?"
太后微微一笑,那笑里有点什么,婉儿说不清。"婉儿,你才入宫不久,有些事,你要慢慢懂。魏元忠不会不敢弹劾。他今日受辱,明日只会弹得更狠。因为他知道,朕需要他弹。"
"需要他弹?"
"对。需要他做那面被鞭的墙。墙越被鞭,越显出朕的仁——朕不罚打墙的人,反而赏墙,天下人就会说,太后宽厚。而薛怀义呢?他以为朕纵他,其实朕把他放在火上烤。百官恨他,朕不除他,百官的恨就对着朕?不。恨对着他。他是靶子。"
婉儿听得愣住。
太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记住,做笔杆子的人,要看得见背后的线。线在谁手里,谁就是主人。"
婉儿低头:"臣……记住了。"
章末钩子:当夜三更,魏元忠府上闯入一伙黑衣人,搜走了一切与昨日奏疏相关的草稿。魏元忠醒来时发现人去楼空,只桌上留了一张纸条:"闭嘴,否则下次抽的不是臂。"而同一时刻,来俊臣在狱中提审一名囚犯,囚犯供出了一名字——刘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