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五月,洛阳城里传出一则消息,比明堂工地的打桩声还响。
薛怀义封了梁国公。
圣旨下那天,早朝的百官几乎没人说话。不是没人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封一个和尚为国公,在唐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往常封国公,要么是军功赫赫的将领,要么是皇亲国戚,最不济也得是个有实职的宰相。薛怀义是什么?一个白马寺的住持,靠着"面首"的身份爬到今天,现在居然成了梁国公,食邑三千户,实封二百户。
刘祎之站在班列里,手里的笏板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听见左边有个老臣轻声叹了口气,右边有人把茶杯搁得太重,磕在桌上响了一声。没人敢抬头看武太后的脸色,但她就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尊塑像。
宣旨的内侍读完诏书,最后高声喊了一句:"谢恩!"
百官跪下。薛怀义站在殿中央,不跪。
他穿着紫袍,腰间佩着金带,头上戴着七梁冠——这是国公的冠服。他平时哪穿过这些?平时他穿僧袍,哪怕加了大将军的职,也还是那身粗布。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像换了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种笑意藏都藏不住。
"臣……谢主隆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稳,"贫僧必为太后修好明堂,以报天恩。"
武太后微微点头。"平身。"
薛怀义起身,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退到班列里去,而是就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一排排低着头的百官。有人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
他嘴角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散朝后,刘祎之没有立刻走。他在殿外廊下站着,手里还捏着那块笏板,指节发白。
沈令仪从旁边经过,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
"刘大人。"
刘祎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霜。"沈姑姑,你今日在殿上,可听见了?"
"听见了。封梁国公,朝会不拜。"
"不拜。"刘祎之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太后准他不拜。意思是,连君臣之礼都不用了。"
沈令仪没接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祎之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意味着薛怀义不再是'太后的人',他是'太后之上'的人。太后需要他修明堂,需要他示恩,需要他……做她做不了的事。打人、杀人、烧东西,这些事太后自己不能做,就让他做。现在连礼都免了,他就是她的刀。"
"刀也会割伤拿刀的人。"沈令仪说。
"是啊。"刘祎之苦笑,"但刀不知道自己会割伤谁。"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沈姑姑,你最近……小心些。来俊臣那边的名单,我听说已经列到铜匦房了。"
沈令仪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多谢提醒。"
当日午后,沈令仪在铜匦房整理投书时,果然见到了来俊臣的人。
不是来俊臣亲自来,是他手下一个叫王景的司刑寺少卿,带着两个狱吏,趾高气扬地走进来。
"沈姑姑,来大人有令,借铜匦存档的投书一用,明日就要。"
沈令仪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封未拆的信。"借?什么借,是调阅。来大人要查什么?"
"裴炎旧案相关的人名、地名、线索,凡投书里提到的,全都要抄录一份送去。来大人说,这回要一网打尽。"
沈令仪把那封信放下,站起来。"王少卿,铜匦房的档案,按制只有太后能调。你来要,得有太后手谕。"
王景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扔。"太后手谕?你看这上面是什么?"
沈令仪展开,是一张空白的便条,上面只有武太后的印——不是朱批,是印。印章是真的,但没写任何字。
"这是……"
"太后口谕,来大人面传。印为信,不必写字。"王景收起纸,"沈姑姑,别让来大人久等。"
他走了。两个狱吏也跟着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白便条,看了很久。
空白便条,有印无字。这意味着太后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也不想拦着来俊臣。她要的是"默许",不是"下令"。默许比下令更可怕——因为出了事,她可以说"我不知道"。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一个上锁的匣子。钥匙在她手里,但她知道,来俊臣明天自然会来取。
傍晚,沈令仪去了一趟刘祎之府上。
刘祎之不在书房,在后园的亭子里,一个人对着一壶酒。看见沈令仪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宫人端上茶,她没喝。
"来俊臣要调铜匦档案。"她说。
"我听说了一。"刘祎之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这是要顺着裴炎的线,把余党全挖出来。"
"你觉得,真有裴炎余党在铜匦房投书里?"
刘祎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沈姑姑,你比我清楚。那封挖出铜人的信,就是有人投的。那封信若追查,就会找到我。"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动。"……你投的?"
"不是我投的,是我让人投的。"刘祎之坦白,"我想看看太后什么反应。我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埋了东西,她若查,就会查到裴炎;查到裴炎,就会想到我;想到我——"
他停住了。
"想到你,会怎样?"沈令仪问。
"会死。"刘祎之说得平静,"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是让你知道,我刘祎之不是傻子。我若真想害你,不会提前通风。"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危险?"刘祎之笑了,笑里全是苦,"我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是危险的。不如干脆赌一把,看看太后到底……还记不记得旧情。"
"旧情?你和太后?"
"我和裴炎。"刘祎之纠正她,"裴炎是我恩师。他死时,我上过疏,为他说话。太后记得。"
沈令仪终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夜里,宫里发生了一件事。
婉儿值夜,在东暖阁抄写明日要发的诏书草稿。她刚把一张纸写完,忽然听见窗外有异响。她抬头,看见月光下,一个人影翻过了宫墙——不是从正门,是从她这边的矮墙。
那人落地很轻,穿着深色短打,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婉儿屏住呼吸,看着他快步走向太后寝殿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身短打。是刘府随从的制服。
心脏跳得很快,但她没有出声,没有点灯,也没有追出去。她只是坐在黑暗里,等那人影消失在太后寝殿的廊角下,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把这事告诉了沈令仪。
沈令仪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
"确定。那身衣服,我在刘大人府上见过。"
"他昨晚去太后寝殿……"沈令仪喃喃道,"是送消息,还是取消息?"
"姑姑,昨天下朝时,太后单独留了薛怀义问话,是关于铜人失踪的后续。刘大人若派人去,可能是……汇报什么?"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婉儿,你做得对,没声张。但从此刻起,你给我睁大眼睛,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记在心里,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刘祎之的人昨晚去了太后那里,说明刘祎之正在被监视。而监视他的人,可能也会监视你。你是他近旁的人,你身上有他需要的笔迹样本。"
婉儿倒吸一口凉气。
五日之后,诏书正式下发:薛怀义为梁国公,食邑三千户,朝会不拜。
百官朝贺的折子堆了半间屋子,没人敢在折子里说半个"不"字。只有个别几个私下里议论,说这和尚迟早要出事。但议论归议论,面上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梁国公"。
薛怀义本人倒是低调了几日,没再鞭打御史,也没再带僧兵上街。他似乎知道,封国公是顶峰,不能再狂了。
但只有沈令仪知道,他不是在低调,是在等。
等明堂封顶的那天,他要办一场大典,让天下人都看见——梁国公薛怀义,是太后最宠信的人。
而刘祎之在书房里,对着那壶凉了又热的茶,写了一份奏疏。奏疏的内容,是建议太后"止修明堂,勿劳民"。他没送出去,因为他知道,送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他把奏疏烧了,灰烬吹进铜匦模型的纸堆里,像一片小小的雪。
章末钩子:同夜,来俊臣的狱吏在铜匦房档案中,发现了一封未拆的信,收件人栏空白,内容只有四个字:"梁国公,刀。"来俊臣看完,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终于找到了可以扳倒刘祎之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