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荒坐在井边,膝盖几乎碰到井沿。
阿囡还在晃腿,骨棒敲在井沿上,笃、笃、笃,声音很脆,在空旷的青铜空间里来回弹。
"姐姐是谁?"苏荒又问了一遍。
阿囡停了敲打,歪头看他。她的眼睛在灰光里亮得像两粒石子,黑沉沉的,没有犹豫。
"姐姐就是姐姐。"她说,"妈妈生的第一个。"
苏荒愣了一下。"妈妈?"
"嗯。"阿囡点头,把骨棒往井里一指,"井底下那个。"
他回头看那面平静的水。刚才波纹里映出的脸已经消失了,水面像一块黑色的镜子,什么都没有。
"她……"苏荒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身后有脚步声。无脸的东西从通道里走过来,灰袍下摆拖在水里,发出轻微的唰唰声。它走到井边,在苏荒另一侧坐下,空荡荡的脸对着井水。
"你叫她姐姐。"苏荒说,"你认识她?"
"我守她三万年。"无脸的东西说。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从脸的凹陷处传出来,像水底气泡破裂。
"三万年?"
"我比她先到这里。"无脸的东西抬起一只手,看了看指尖,"我是第二拨。第一拨——就是她父亲。"
苏荒心里一动。"第一代禁地之主?"
"嗯。"无脸的东西点头,指甲上的灰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把我留在井边,说等有人带环来,让我告诉她——沉鱼在底下。"
"沉鱼。"
"是她的名字。"无脸的东西说,"沉鱼的沉,鱼的鱼。第一代禁地之主的女儿。"
苏荒低头看自己的指环。铜面暗着,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但贴着皮肤还是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应和。
"她怎么会在井底?"
无脸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荒以为它不会回答了,它才开口。
"三万年前,打了一仗。"
"九殿大战?"
"你知道?"
"我……"苏荒斟酌着,"我指环里闪过一些画面。不太清楚。"
"那是我主人留的。"无脸的东西说,"他预见到有一天会有人带着这个指环走到这里。画面就是他留的讯息。"
它转过空脸,面向苏荒。
"九座青铜殿,每一座底下都封着一个传承者。三万年前,羽化神朝的前身——那时候还不叫羽化,叫'天蚀'——发动了全面进攻。九位传承者联手守禁地,打了七年。"
七年。苏荒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最后八位死了。"无脸的东西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死了的八位,肉身毁了,魂被钉进九口泉里,变成你之前见过的那些……半尸。"
苏荒想起那只从泉里捞上来的手,想起断头睁眼。
"唯一活下来的就是沉鱼。"无脸的东西继续说,"但她也活不成了。天道反噬,她魂魄碎了一半。她父亲——第一代禁地之主——把她的残魂塞进这口井,用井底的青铜门锁住,说等圣体出现,再救她。"
"圣体?"
"就是你。"无脸的东西说,"你掌心的灰斑,你指环上的纹路,你——圣体血脉。世人说圣体是废体,因为他们没见过圣体开光。三万年前你那位先祖也是废体,最后却成了荒古禁主。"
苏荒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什么先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确实对那些影像一无所知,指环里放出来的东西他看不懂,也解释不了。
"我……"他最后只说出了半句,"我什么都不会。"
"会。"无脸的东西摇头,"你走到这里了。走到这里的人,九个里才活一个。"
阿囡在旁边突然拍手:"叔叔会集齐九殿的!妈妈也是这么说的!"
苏荒看向她。阿囡的眼睛亮晶晶的,毫无阴霾。
他转回头,对无脸的东西说:"那我能见见沉鱼吗?"
无脸的东西站起来,走向井口。它弯腰,空脸几乎贴到水面。
"主人。"它说,"带环的人到了。"
水面动了。
不是被风,不是被阿囡的骨棒。是水面自己动,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涟漪扩到井壁,反弹,交错,整口井的水面突然鼓起来,鼓成一座小丘,然后塌下去,露出——
一张脸。
就在水面以下,贴着水面浮着,五官清晰,眼睛闭着,睫毛纤细,嘴唇颜色很淡,像多年没见过血。头发从脸颊两侧散开,浮在水里,像水草。
苏荒呼吸停了。
那就是阿囡说的姐姐。那就是沉鱼。
"……你好。"苏荒说。
沉鱼的眼睛没睁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直接从苏荒脑子里响起的,凉的,像井水。
"你来了。"
和断头说的一样。和无脸东西说的一样。和阿囡说的一样。
"等了很久。"
苏荒觉得指环又热了。这次的热不是刺痛,是绵长的,像一根线从指环连到井底那张脸,拉得很紧,却不断。
"我……"他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我是苏荒。他们说我是圣体。"
沉鱼的眼皮颤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死盯着看,绝对错过。
"圣体。"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凉意里掺进了一丝极淡的暖,"没开的光。"
她睁开眼。
苏荒倒抽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指环那种灰金,是纯粹的、熔金一样的金,瞳孔里旋着细小的纹路,像年轮。
"三万年,"沉鱼说,"我闭眼三万年,第一次有人让我看到这种颜色。"
她抬起手,手指穿出水面,指尖朝苏荒的指环点来。
苏荒没躲。
指尖碰到铜面的瞬间,指环炸开一团光。光不是射向外的,是往里收,收进苏荒的掌心,收进灰斑,收进他的血管。
他看见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整个人"沉"进去,像沉入水底,周围全是画面——
火。九座殿同时起火,青铜熔成赤流。
人。九个站在殿前,九个,衣袍上绣着不同的纹——兽、眼、手、耳、叶、翼、鱼、骨、花。
血。从第九座殿里流出来,流进井里,流进每一口泉。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火最旺的地方,回头看苏荒这边的方向,嘴唇动了,但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画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镜子掉地上。
苏荒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指环烫得几乎握不住。
"……我看到了。"他气喘说。
沉鱼的手缩回水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类似"笑"的东西——不是嘴角动,是整个眼神松了一层。
"你看到的是开始。"她说,"你看到的是我父亲。他不是战死的。他是——"
她的话断在那里。
井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有规律的涟漪。是猛的一震,像有人从底下锤了一拳。水面溅起,湿了苏荒的裤腿。
沉鱼的表情变了。金色的眼睛里旋纹急转,声音陡然低下去。
"谁在外面?"
无脸的东西已经站起来了,转向通道口,半抬起手,指甲灰光大盛。
苏荒也转头。通道口黑黝黝的,什么都没有。
但指环在抖。
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