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时候,苏荒以为会看到一条路。
不是路。是一个房间。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青铜壁,顶上悬着一盏油灯,灯芯是灰色的,烧着灰色的火。火光很稳,没有风,却微微晃动,像有呼吸。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面没过脚踝,灰色的液体从四面墙缝里渗出来,汇到脚边,又从脚边流走,循环往复。
苏荒从水膜上站起来,踩在地面上。地面是青铜的,凉,指环贴着地面微微震动。
那个人形背对着他。
穿一件灰袍,袍子浸在水里,下摆浮着。头发很长,散在背上,发尾泡得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
苏荒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那个人形动了。
不是转身。是头慢慢偏过来,偏到脖子能承受的极限,脸从肩膀后面露出来——
没有五官。
不是被水泡烂的那种没有。是本来就没有。脸上光光滑滑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画过的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轮廓,像脸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抹平了。
但苏荒知道它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凹陷处传来,像针一样扎进他眉心。指环猛地一烫,烫得他手指蜷缩。
"别退。"疯僧的声音从裂缝方向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它在辨认你。"
辨认。
那个无脸的东西慢慢把头转回去。然后开始转身。转得很慢,像关节生了锈,每转一度都带着水声。
苏荒攥紧拳头。掌心灰斑热得发烫,不是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的感觉,像灰斑底下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无脸的东西转过来了。正面。
灰袍,空脸,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细,指甲是灰色的,指尖微微翘着,像在够什么。
它抬起一只手。
指向苏荒。
手指尖端的灰色指甲开始发光,一点一点地亮,从指尖往指根蔓延,整根手指变成半透明的灰。光顺着手指的方向射过来,落在苏荒胸口。
苏荒低头。光打在指环上,指环铜面亮了,亮得刺眼,灰光和灰光碰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
无脸的东西手抖了一下。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声音从脸的凹陷处传来,闷闷的,像从深井底下传上来的回音。
"你来了。"
三个字。和断头说的一模一样。
苏荒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等了很久。"无脸的东西说。声音不像男也不像女,没有声调起伏,像一块石头在说话,"第九个。"
"第九个什么?"
"第九个走到这里的人。"
它——他——慢慢放下手。灰光从苏荒胸口移开,指环暗下去。
"前八个呢?"
无脸的东西没回答。它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面墙上有个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它走到洞口前停下来,回头。
空脸上什么都没有,但苏荒感觉它在看他。
"过来。"它说。
苏荒没动。
"你不想见她?"
"她?"
"那个孩子。她比你先到。"
苏荒心脏猛跳了一下。阿囡。
他往前走了两步。水没过脚踝,凉得骨头疼。走到无脸东西身边,弯腰看洞口。
洞口下面又是一段通道,比上面的裂缝窄,壁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像被什么东西用指甲反复挠过。
"下去。"无脸的东西说,"她在底下。"
苏荒看了它一眼。空脸上那片灰白色的皮肤在灯火的晃动中泛着微光,像一张面具。
"你是谁?"
无脸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它说,"以前有名字。泡太久了,忘了。"
"泡在哪里?"
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灰色指甲,半透明,能看见骨头。
"到处。"它说,"棺里,泉里,殿里。哪里都泡过。"
苏荒想起疯僧说的"半尸"。但眼前这个东西不是半尸——它太完整了,虽然没脸,但四肢、躯干、皮肤都在,不像腐烂的样子。
"你不是半尸。"
"不是。"它点头,"比半尸好一点。比活人差一点。"
它往洞口迈了一步,弯腰钻进去。苏荒跟在后面。
通道往下,陡,壁上抓痕越来越密。苏荒手脚并用往下爬,指环贴着岩壁,温度忽高忽低,像在回应什么。
爬了约莫十丈,通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片空间——
很大。比上面的房间大十倍不止。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是青铜壁,壁上嵌着无数面小铜镜,镜面朝向各个方向,把灰光折射得到处都是。
空间正中央,有一口井。
井不深,水面离井口只有两尺。水面平静,映着穹顶的灰光。
阿囡坐在井边,两条腿悬在井口外面,一晃一晃的。她手里拿着那根骨棒,正在敲井沿,敲一下,水面跳一下,像在逗什么。
"阿囡。"苏荒喊她。
阿囡回头。脸上还是那种空白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比之前亮了一点。
"你来了。"她说。
和那个无脸的东西说的一模一样。
苏荒爬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井水离他的膝盖很近,凉气往上冒。
"他是谁?"苏荒问。
阿囡看了一眼站在洞口的无脸东西。
"没有脸的叔叔。"她说,"他一直在这里。"
"他守着这个井?"
"嗯。"阿囡点头,"井底下有东西。他不让出来。"
苏荒看向井口。水面平静,但指环在靠近井口的时候开始有规律地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底下有什么?"
阿囡没说话。她把骨棒伸进井里,搅了一下。水面被搅出波纹,波纹扩散到边缘,碰到井壁,弹回来。
波纹回来的时候,水里映出的不是苏荒的脸。
是一张脸。
有五官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微抿,像在睡觉。是一张女人的脸。
苏荒愣住了。
"妈妈?"他脱口而出。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个词。
阿囡摇头。"不是妈妈。"她说,"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