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早晨,河面结了一层薄冰。
福海天不亮就出门了。马骥醒来时,炕那边已经空了。他披上衣服走到院里,看见孩子朝河边跑的背影,脚印在霜上踩出两行浅沟。
"福海!"
孩子没回头。
马骥追出村口,风刮得脸疼。河堤上结了冰凌,像一排排白色的牙齿。福海站在水边,一只脚已经踩在冰裂的边上,鞋尖沾了水,湿了一片。
马骥几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孩子的后领。
"我说过多少次——不准下水!"
福海被拽回来,踉跄了一步,摔在冰上。他没哭。就那么坐在冰凉的河泥边,抬头看马骥。
马骥的火一下窜上来了。他扬起手,手掌带着风声落下去——
停在福海脸侧一寸的地方。
孩子没躲。眼睛里的竖线清清楚楚,像两道刀刻的痕。
"你打我。"福海说。声音平得像河水。
"……"
"你打我,娘就少掉一片鳞。"
马骥的手僵在半空。
福海还是那个姿势,坐着,抬头,眼睛里没有怕,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
"娘在门那边撑着。"孩子说,"每有人为她哭一次,她就多撑一会儿。但你不能哭太多次。哭多了鳞掉得快。"
马骥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蹲下来,和福海平视。河风把孩子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马骥看见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和阿沅脚踝上的鳞纹一样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这些?"马骥的声音哑了。
福海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尖微微发紫,是常年碰水的样子。但指甲盖里嵌着银线,和马骥手臂上的那条一样。
"娘告诉我的。"孩子说,"在头发里。"
"头发里?"
"她给我头发那次。我睡着以后,她把头发缠在我枕头上。我醒来就知道了。知道娘要掉鳞,知道门在缩小,知道——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福海抬起头,看着马骥。
"哥哥能下水,因为哥哥是水里的。妹妹不能下水,因为妹妹的锚在岸上。我——"孩子顿了一下,"我两边都能去。但我选择不下。因为我要在上面,替她看着门。"
马骥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伸出手,把福海从地上拉起来。孩子的衣服冰凉,湿的那只鞋还在滴水。
"你不怕?"马骥问,"万一井关了,万一——"
"万一关了,"福海说,"我就在岸上画。画她走过的路。画那扇门。画那棵玉树。画到我自己变成画里的样子。"
孩子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骥。
"爹,你别打我了。打我她会疼。"
马骥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远。霜在阳光里开始融化,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心那片鳞又热了。不是刚才的温。是烫。像一小块炭贴在皮肤上。
当天下午,马骥把福海叫到堂屋。
孩子坐在凳子上,乖乖的,脚没沾地。
马骥从匣子里取出那根透明头发——福海从海市带回来的,缠在贝壳上。他把它放在孩子手里。
"这根头发,你娘说让我看。我看完了。现在给你。"
福海接过贝壳,手指碰到头发的瞬间,蓝光闪了一下。三息。和上次一样。
"它还在跳。"孩子说。
"嗯。还在跳。"
"跳得比上次快了。"
马骥没否认。他知道。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跟着那根头发加速。阿沅在散。散得比老鲛婆说的还快。
"福海。"
"嗯。"
"你娘——她让你看这根头发,不只是让你知道她还在。她是让你明白,你比我们任何人都靠近她。"
福海低头看头发。蓝光在孩子指尖上一闪一闪。
"我能听见她说话。"孩子忽然说。
马骥愣了。
"在头发里。不是每次都能。但有时候——尤其是夜里——我能听见她呼吸。很轻。像水底下的气泡。"
马骥坐下。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才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竖线,手心有银线,枕下有娘的头发,现在又多了一根会发光的透明丝。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
福海摇摇头。"只听见呼吸。她说不了话。她说不了话的时候,就呼吸。呼吸就是她在。"
马骥闭上眼。
他想起阿沅第一次从井里出来,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说"我叫阿沅"。那时候她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掉眼泪。
现在她连说话都费劲了。只剩呼吸。只剩七息一叹。只剩半句话。
而他的儿子,隔着一根头发,能听见她的呼吸。
夜里,马骥写在笔记里:
"腊月二十七。福海又下水,我追至河堤,扬手欲打。孩子言'你打我,娘就少掉一片鳞'。方知彼以我怒为她痛。暮归,予彼透明发。孩言能闻娘呼吸。我始知,此子非人非水,是桥。桥上走的人不多,但他走得很稳。"
写完他合上笔帽。窗外月色很好,照在井沿那片遗鳞上,银白色的一片,像搁了一弯浅浅的月。
他听见屋里福海翻了个身。孩子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了地上。马骥起身去捡,经过龙宫房门口,听见里面也有动静。
他推开门缝。龙宫缩在被子里,脚踝的鳞纹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从脚踝到膝盖,像一串未完成的音符。
孩子梦见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没哭。
马骥轻轻带上门。他回到自己屋,躺下,手心朝上。
鳞贴着天花板,那点蓝白色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想着福海的话——"桥"。
是啊。孩子是桥。
桥这边是岸。桥那边是水。桥中间站着的是阿沅,半人半影,半蜃半龙,半活半散。
而他马骥,站在桥这一头,看着桥那头的人一点点变薄。
他必须下去了。
不是现在。但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