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回老家了
一月二十八号。星期日。
他发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饭。手机屏幕亮了。她放下筷子拿起来。
「二十九号走。回老家一周。」
她看着那行字。吃了一半的煎蛋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她拿筷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了。黄色的。她没吃。
「哦。」
发完觉得不对。又打了一行。
「什么时候回来。」
「五号。晚上到。」
「一周。」
「嗯。七天。」
「哦。」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饭。煎蛋凉了。蛋黄凝在盘子里。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没胃口。
一月二十九号。星期一。早上六点四十。
她站在校门口。不是后门。是正门。她不知道他几点走。他没说。只说二十九号。她六点四十就到了。天还没全亮。一月的早晨黑得像深夜。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她站在路灯下面。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攥着手机。
六点五十。他来了。
从马路那头走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不大。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什么。他穿着羽绒服。黑色的。拉链拉到下巴。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他说。
"路过。"
"路过六点五十路过校门口。"
"……我起早了。"
他看着她。眼睛在围巾上面。睫毛上有一点霜。一月的早晨太冷了。他呼出的气是白的。
"你不用送。"他说。
"我没送。"
"那你站在这干嘛。"
"我站着。你走你的。"
他没说话。他站在她面前。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压出一道痕。塑料袋在左手晃了一下。里面是零食。她看到了。包装袋上写着薯片。
"你吃薯片坐火车。"她说。
"火车上没吃的。"
"你买太多了。"
"……我妈装的。"
"你妈让你带一袋子薯片。"
"还有别的。"
他换了换手。行李箱从右手换到左手。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她看到他的手。手指冻红了。中指的茧还在。但颜色浅了。
"你手冷。"她说。
"不冷。"
"红了。"
"坐公交车手伸外面了。"
"你傻吗。"
"……车没关窗。"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的手。冻红的。手指尖是白的。她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粉色的。塞进他手里。
"拿着。"她说。
他接过来。暖手宝是温的。他握在手里。
"你呢。"他说。
"我还有。"
她没有。她口袋里只有这一个。但她说了"还有"。他没拆穿。
"我走了。"他说。
"嗯。"
"你回去吧。冷。"
"你走你的。我站一会儿。"
他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我回来。"他说。
她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好。"她说。
他转身继续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塑料袋在手里晃。暖手宝在右手握着。粉色的。和她的校服颜色不搭。但他握着。没松手。
她看着他的背影。羽绒服的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起来。黑色的。他走得不快。行李箱轮子每转一圈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
红灯。四十秒。
他站在斑马线前面。行李箱立在脚边。他回头了。
一次。
她看到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像是不小心。但他是故意的。她知道。因为他的目光找到了她。路灯下面的她。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
绿灯亮了。他拖着行李箱过马路。走到对面。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校门口。路灯下面。一月的早晨。冷得厉害。她把手缩进口袋里。左手空了。暖手宝给了他。她攥着口袋里的布料。空的。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没有人。他走了。
她继续走。到家。七点十分。早饭凉了。她没吃。翻开速写本。第三页。他的正面像。她看着那张画。眼睛。鼻子。嘴唇。眉毛。她画的时候他坐了两个小时没动。现在他走了。七天。
她在第四页写了一行字。
「一月二十九。六点五十。你走了。你说"我回来"。你回头了一次。我看到了。」
写完了。笔帽盖上。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书桌上。
一月三十号。星期二。
他发了一张照片。八点十五分。老家的天。灰蓝色的。有云。很低。像要压下来。没有配文字。她点开看了。放大。云的边缘是白的。天和地的交界线上有一排树。光秃秃的。她认不出是什么树。
她没回。锁屏。
下午三点。又一张。路。水泥路。两边是田。冬天的田是褐色的。干裂的。远处有一栋房子。两层。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她放大看。屋顶的瓦片是旧的。有些掉了。她还是没回。
晚上七点。第三张。猫。灰色的。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来。眼睛是黄的。看着镜头。他拍的。对焦有点虚。但猫的眼睛是清楚的。
她看着那只猫。黄眼睛。盯着镜头。像在看着她。
她还是没回。
一月三十一号。星期三。
早上九点。照片。一碗面。汤是白的。上面飘着葱花。筷子横在碗上。她放大。筷子是木头的。有使用痕迹。碗是粗瓷的。白色的。边缘有一道蓝线。
下午两点。照片。一条河。不宽。水不深。河面上结了薄冰。岸边有一棵树。歪的。她放大。树干是弯的。向河面倾斜。像要倒进去。
晚上八点。照片。烟花。除夕夜的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他拍的时候手在抖。照片有点糊。但烟花的颜色是亮的。
她看着烟花。糊的。但亮。她还是没回。
二月一号。星期四。
早上十点。照片。一只狗。黄色的土狗。趴在门口。舌头伸出来。看着镜头。他拍的。对焦清楚了。狗的眼睛是棕色的。温顺的。
下午四点。照片。夕阳。老家的夕阳。比城里的大。红的。快要沉到地平线下面。云被染成了紫红色。她放大。云的边缘是金色的。
晚上九点。照片。灯。一盏灯。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灯泡是暖黄色的。照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本书。翻开的。她放大。书是语文课本。她看不清哪一页。
她还是没回。
二月二号。星期五。
早上十一点。照片。雪。地上有雪。薄薄的一层。覆盖在水泥路面上。踩过的脚印。大大小小的。他的鞋印也在里面。她认出来了。鞋底的花纹。和他穿的那双一样。
她看着那张雪的照片。薄雪。脚印。他的。别人的。混在一起。她放大。他的鞋印在中间。最大的一串。从画面左边延伸到右边。
她打字。
「我想你了」
发送。三秒后撤回。
但通知栏已经弹出来了。他看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的回复。
「看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你撤回的那条。我看到了。」
她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暖手宝不在。左手口袋是空的。冷的。
「……你看到了。」
「嗯。」
「你别说话。」
「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她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桌面。凉的。她闭着眼睛。心跳很快。在耳朵里咚咚响。
过了很久。手机又亮了。震动了一下。
她翻过手机。屏幕亮着。
「我也想你。」
三个字。她看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停着。不知道打什么。
她没回。但她把那三个字截图了。存进相册里。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二月三号。星期六。
他没发照片。一天都没有。她等了一整天。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不是他。班级群。外卖软件。天气推送。
晚上十点。她忍不住了。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也想你」。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字。
「今天没拍照。」
发送。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等着。眼皮越来越沉。她睡着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震动。
她惊醒。拿起来。
「睡了。明天发。」
四个字。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看着时间。他一点十七分还没睡。她打字。
「你也没睡。」
「嗯。」
「为什么没睡。」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画的那些。」
「哪些。」
「速写本。第三页那张。」
她的脸烫了。凌晨一点。他躺在床上想她画的他的正面像。
「你偷看我速写本。」
「你让我看的。」
「我没让你凌晨看。」
「……睡不着。」
她抱着手机。被子蒙到下巴。暖的。但脸是烫的。
「还有两天。」
「嗯。还有两天。」
「五号晚上。」
「嗯。五号晚上。」
「我等你。」
「嗯。等我。」
她看着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行字是「等我」。他的。她打了两个字。
「好。」
发送。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他没再回。但她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的头像暗了。从在线变成离线。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闭上眼睛。还有两天。五号。晚上。
二月四号。星期天。
他发了一张照片。下午三点。火车站。他拍的。站台上的人。模糊的。她在放大。找到了。他在画面最右边。行李箱在脚边。塑料袋在手里。暖手宝——不在手里。她知道为什么。因为暖手宝在她这里。
不对。暖手宝在她这里。粉色的。她给了他。一月二十九号早上。校门口。路灯下面。她塞进他手里。
那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放大。塑料袋。薯片。和走的时候一样。暖手宝不在。他没拿出来拍照。
她打字。
「暖手宝呢。」
「在。」
「拿出来我看看。」
「不拍。」
「为什么。」
「丑。」
「粉色怎么了。」
「……不拍。」
她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六点。最后一张照片。火车票。二月四号。K字头。晚上八点发车。五号早上六点到。她放大。座位号。硬座。十二车厢。靠窗。
靠窗。和第一次在秋游大巴上一样。他坐靠过道她坐靠窗。现在他一个人。靠窗。
「硬座。」
「嗯。」
「十个小时。」
「睡一觉就到了。」
「你睡得着硬座。」
「……试试。」
「到了叫我。」
「好。」
晚上八点零七分。她看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条消息是「好」。他没再发。火车开了。十个小时。她算了一下。早上六点到。现在八点零七分。他已经在火车上了。
她翻开速写本。第四页。她写的那行字。「一月二十九。六点五十。你走了。你说"我回来"。你回头了一次。我看到了。」
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还有十一个小时。」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边。和每天一样。
二月五号。星期一。早上六点。
闹钟没响。她醒了。五点五十九分。她拿手机。没有消息。
六点零三分。手机亮了。
「到了。」
两个字。早上六点零三分。
她打字。
「在哪。」
「出站口。」
「冷吗。」
「冷。」
「暖手宝呢。」
「没电了。」
「……你用了五天。」
「嗯。很暖。」
她的鼻子酸了。五天。他用了五天。粉色暖手宝。她给的。他说很暖。
「你到家了吗。」
「在车上。还有二十分钟。」
「到家说一声。」
「好。」
她等着。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六点四十七分。
「到了。」
「嗯。」
「我想见你。」
三个字。她看着屏幕。心跳又开始了。咚咚的。在耳朵里。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
「明天。」
「几点。」
「七点半。老地方。」
「图书馆?」
「嗯。图书馆。靠窗。」
「我带暖手宝。」
「你充好电。」
「嗯。充好电。」
她放下手机。天亮了。一月的早晨。六点四十七分。天是灰蓝色的。和他在老家拍的第一张照片一样的颜色。
她翻开速写本。第四页。她加了第三行字。
「五号。六点零三分。你说到了。你说暖手宝用了五天。很暖。你说想见我。我说明天。七点半。图书馆。」
她合上本子。放在书桌上。牛皮纸封面。粗糙的。她摸了一下。折痕还在。她拆绳子的时候弄的。
还有十三个小时。明天。七点半。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她等着。
(他每天发一张照片老家的天路猫不说话只发图第七天他发雪的照片她回了"我想你了"三秒后撤回但他看到了。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