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了我一本速写本
一月二十四号。星期三。期末考最后一场英语交卷的铃声响了。
她把笔放下，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站起来。手指尖是麻的。两个小时的英语写得她手腕发酸。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挤在门口，有人在讨论阅读理解最后一道选什么，有人说完形填空看不懂，有人把卷子揉成一团往垃圾桶里扔。她没参与。她从人群里侧着身子挤过去，走到后门。
梧桐道。天阴着。风不大，但冷。她把手缩进口袋里，左手摸到暖手宝，粉色的，温的，不太热了。她捏了一下。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走到梧桐道中间，停下来。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来，呜呜的。她站了一会儿。他没来。
他大概已经从正门走了。
她继续走。到家。把书包扔在床上。躺着。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不是他。是班级群。老师在发成绩排名。她没点开。锁屏。扔回枕头旁边。
晚上八点零七分。门铃响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跑过去。透过猫眼看到他站在门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长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牛皮纸封面的。不大。比A4小一点。用一根白色棉线绳捆着，打了个蝴蝶结。他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她拉开门。
他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嘴唇有点干。一月的风把他脸吹得发红。
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递过来。没说话。
她接过来。有点分量。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是纸。她捏了一下。棉线绳扎得紧。她用拇指抠了一下蝴蝶结，没解开。
"这是什么。"她说。
"你打开看。"
"你不说我不打开。"
"……速写本。"
"我知道是速写本。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前天你还在考试。"
"考试之前买的。"
"考试之前你还有空买速写本。"
"……我顺路。"
他站在门口。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他的头发被吹起来。他没伸手去压。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空了。刚才递本子的时候他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凉的。
"进来坐一下。"她说。
他没进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
"不了。"他说。
"就坐一会儿。"
"不了。我妈让我早点回去。"
"你妈让你八点回去你八点零七才来。"
"……走过来用了七分钟。"
她看着他。他站在台阶上。比她高一级。她要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眼睛躲了一下。看向楼道墙壁。墙上贴着消防示意图。
"就放一下。"她说。
他把东西放在门廊的鞋柜上。还是没进来。
"期末结束了。"他说。声音不大。楼道里有回声。
"嗯。"她说。
"新年快乐。"
"……新年不是已经过了吗。除夕过了四天了。"
"这个不是新年。是这个。"他指了指鞋柜上的本子。
她拿起那个本子。解开棉线绳。蝴蝶结被扯散了。绳子绕了两圈，她拆了三遍才拆下来。牛皮纸封面。摸起来有点粗糙。像旧书。边角有一点折痕。她翻开。第一页。他的字。一笔一划的。很用力。铅笔写的。有些地方笔尖戳破了纸。
「画我」。
两个字。占了一页纸的中间。笔画很粗。他写字的时候用力了。和他在课本上写字一样。硬的。
下面是一行小字。日期。一月二十四。比「画我」两个字小很多。写在右下角。
她翻到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空白。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本都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页那两个字。
"你给我一本空白的本子让我画你？"她说。
"嗯。"
"你真懒。"
"……不是懒。是留给你。"
"留给我画你。"
"嗯。随便画。想画什么画什么。画一张也行。画十张也行。画完也行。画不完也行。"
"画不完呢。"
"下次继续。"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你画的时候。"
她抱着那个本子。牛皮纸的封面贴着她的校服。有点凉。但抱着的手臂是热的。她低头看着第一页的「画我」。他的字。和他在她课本上写字一样。一笔一划。硬的。但这两个字比课本上的字大。像是用了一整页纸的力气。
"我画了三十多张你了。"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抽屉里那张纸。我画的手。你夹在速写本里。我数过页码。"
"……你数了。"
"嗯。你那个旧速写本。第三十七页。"
"你怎么知道是第三十七页。"
"我翻过。"
"你翻我速写本。"
"你让我看的。上次。在你座位上。"
"我没让你翻。"
"你没不让我翻。"
她没说话。她抱着本子站在门口。他站在台阶上。一月的风从她背后灌进来。她觉得冷。但抱着本子的手臂是热的。
"进去吧。"他说。"我走了。"
"你明天来。"
"来干嘛。"
"来让我画。"
"……你画一天就够了。"
"我慢慢画。"
"慢慢画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下楼。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走到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门关上了。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抱着本子。后背贴着门板。凉的。她低头。翻开第一页。看着「画我」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画画。她坐在书桌前。把本子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数了。一共六十四页。她翻到中间。第三十二页。空白。第三十三页。空白。她找到那张他画的手的复印件——她自己夹在旧速写本里的。她拿出来。放在新本子的第三十三页。铅笔线条。手指修长。中指第二关节的茧。他画的时候手在抖。线条有一点歪。但就是那一点歪让她一直留着。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牛皮纸封面。棉线绳已经拆了。她摸了一下封面。粗糙的。像他的手指。
一月二十五号。星期四。期末考结束第二天。不用上课。但她说好了让他来。
她七点四十到教室。不是后门。是正门。她走到第四排他的座位旁边。他已经在了。低着头。在数学练习册上写什么。不是期末的卷子。是新的。寒假作业第一页。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眼睛眨了一下。
"早。"他说。
"早。"她说。把速写本放在他桌子上。"给你看第一页。"
他看着本子。又看着她。
"我看了。"他说。
"那后面呢。"
"后面等你画。"
"我今天画。"
"在这里？"
"嗯。在这里。你别动。"
"……我上课怎么不动。"
"那就下课画。自习课。"
"自习课我写作业。"
"那你写。我画你写。你别看我。"
"我不看。"
"你看我就画不好。"
"……我尽量。"
她回到第三排坐下。一整天。她中间好几次回头看他。他都在。低头写字。或者抬头看黑板。或者转笔。或者趴在桌子上闭眼。她把每一个动作都记在脑子里。他的转笔。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一圈，接住，再转。他趴在桌子上的时候侧脸压在手臂上，耳朵红了一点。他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下巴微抬，喉结动了一下。
她都记着。
下午。自习课。两点二十。教室里安静。空调嗡嗡响。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翻书。她走到他桌旁。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握在右手。HB的。削得很尖。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低头看他。他低着头在写寒假作业。数学。第一页第三题。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落下去。
她开始画。
第一笔。后颈。从发际线开始。短短的头发茬。她一笔一笔地画。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根一根的。短的。参差不齐的。她画了二十多根。每一根的方向不一样。有的往左有的往右。他后颈的头发就是这样的。不长。但乱。
往下。校服领子。翻领。她画了领子的缝线。一条细细的线。沿着领子边缘。然后画了领口。他低头的时候领口会松开一点。露出锁骨的位置。她画了那个弧度。不大。淡淡的。
然后是肩膀。校服的布料有褶皱。她画了褶皱。沿着肩膀的方向。往手臂延伸。
然后是手。放在桌面上的手。他左手按着练习册。右手握笔。她画了左手。手指展开。中指第二关节。茧。她画得很仔细。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一个点。然后沿着关节的弧度画了一圈。茧的形状出来了。不大。一小块。但摸起来是硬的。
右手握笔。她画了笔。黑色的。笔帽上没有划痕——那是她给他那支新的。她画了笔帽。光滑的。然后画了他的手指。四根手指握着笔杆。食指和中指夹着。拇指在下面。她画了手指的关节。一节一节的。
画了四十分钟。她放下笔。甩了一下手腕。酸了。
"好了。"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画。铅笔线条。他的低头侧影。从后颈到肩膀到手。整张画占了一页纸的三分之二。左边留了空白。
他看了很久。眼睛从后颈看到肩膀看到手。最后停在左手的中指关节上。
"这里。"他说。用食指碰了一下纸面上那个茧的位置。
"我知道。"她说。
"你画得比我那张好。"
"你那张是第一次。第一次都粗糙。"
"……你练了三十多张。"
"嗯。练了三十多张。"
他合上速写本。牛皮纸封面。第一页「画我」。第二页是她刚才画的。他的低头侧影。
"我收好了。"他说。
"嗯。"
"明天还画吗。"
"明天画正面。"
"正面？"
"嗯。你正脸。"
"……正脸不好画吧。"
"不好画我也画。"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速写本。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粗糙的。他摸的是封面上的折痕。昨天她拆绳子的时候蹭出来的。
"你绳子拆坏了。"他说。
"没有。绳子好好的。"
"封面有折痕。"
"……你买的时候就有。"
"没有。昨天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确实有一道折痕。她拆绳子的时候指甲戳的。
"我赔你一本。"她说。
"不用。"
"那我帮你弄平。"
"不用。这样挺好。"
"哪里好。"
"像用过的。"
"……你让我用用再给你。"
"你用。你画。画完了就是你的。"
"你说送我的。"
"嗯。送你的。"
她抱着本子回到座位。翻开英语课本。第五十页。她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速写本。牛皮纸封面。里面伸出一支铅笔。旁边写了一行字。
「你送了我一本速写本。第一页写着「画我」。我画了你的手和侧脸。练了三十多张。以后还画。正面还没画。明天画正面。」
她写完。笔帽盖上。放进铅笔盒里。最里层。和那支笔帽有划痕的笔放在一起。
窗外天暗了。一月的四点半。她收拾书包。他还在写。寒假作业第二页。她走到他桌旁。
"走了。"她说。
"嗯。"
"明天七点半。图书馆。"
"图书馆？"
"嗯。图书馆光线好。比教室好。"
"……你画我还要挑光线。"
"画画的人挑光线。"
"那我几点到。"
"七点半。"
"你又早了。"
"我想早。"
"为什么。"
"因为昨天你等了我。今天我等你。"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安静的。干净的。但底下是热的。
"好。"他说。"我七点半到。"
她转身走了。后门。梧桐道。风很大。她缩着脖子走。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抱着速写本。牛皮纸封面贴着她的校服。粗糙的。
走到家。她把本子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二页。看着那张画。他的低头侧影。铅笔线条。一笔一笔的。她画的时候手是稳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
她拿起橡皮。在第三页上擦了一下。空白的。她要画正面了。明天。她闭上眼睛。他的正面。眼睛。鼻子。嘴唇。眉毛。她都记着。但她要再看看。明天。图书馆。七点半。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边。和昨天一样。
一月二十六号。星期五。图书馆。七点二十八分。她到了。
靠窗的位置。他往墙边挪了挪。她坐下来。速写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削好了。两根。一根HB一根2B。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正面？"他说。
"嗯。正面。"
"怎么画。"
"你坐好。别动。"
"坐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
"我坐两个小时不动。"
"你试试。"
他坐直了。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睛。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大。虹膜是深棕色的。靠近瞳孔的地方颜色更深。睫毛很长。上排的睫毛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她画了。先画左眼。上眼睑的弧度。一笔。下眼睑。一笔。然后画瞳孔。她用2B铅笔涂了。深一点。然后画睫毛。一根一根的。上排八根。下排五根。
然后是右眼。对称的。但她画的时候发现他的右眼比左眼稍微小一点点。她改了。把右眼画小了一点。
鼻子。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往下。一笔。鼻翼。两个小小的弧度。鼻孔。她没画鼻孔。太难了。
嘴唇。他的嘴唇不厚不薄。上唇有一个小小的唇珠。她画了。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她用2B铅笔涂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眉毛。他的眉毛不浓。但形状好看。眉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画了。一笔一笔的。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
画了一个半小时。她放下笔。
"好了。"她说。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画。铅笔线条。他的正面。眼睛。鼻子。嘴唇。眉毛。和真人一样大。画在纸面的中间。
他看了很久。
"像吗。"她说。
"像。"
"哪里不像。"
"……嘴唇不像。"
"哪里不像。"
"下唇没那么厚。"
"我觉得有。"
"你画厚了。"
"那我改。"
"别改了。"
"为什么。"
"因为是你画的。"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她把画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一月二十六。正面。你坐了两个小时没动。嘴唇你说不像。但我画的是我看到的。」
她合上本子。第三页。正面像。
"三页了。"她说。
"还有六十一页。"
"你数了。"
"六十四页。你画了三页。还有六十一页。"
"你数学六十一。六十一页。"
"……你又来了。"
"巧合。"
"不是巧合。你故意的。"
"我没有。"
他低头。嘴角又动了一下。
闭馆音乐响了。四点五十分。钢琴曲。很短的。三十秒。她听着。他听着。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灯管亮着。白色的。
音乐停了。
"走了。"她说。
"嗯。"
收拾东西。她把速写本放进书包。他帮她拉拉链。
"明天还画吗。"他说。
"画。"
"画什么。"
"不知道。可能画你的手。单独画。不画人。"
"你画了三十多张手了。"
"不够。"
"……行。"
他笑了。很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