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最后夜
凌晨零点四十七分。仁和医疗。地下二层。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不是烧了,是被人为拧掉了灯泡——底座上只剩一圈黑色的焦痕,像被人用手掌直接攥碎的。沈砚秋踩下去的时候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声音在封闭的竖井里弹回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陆沉舟走在前面。他换了鞋——进医院之前在车里换的软底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光柱只够照清面前三步的范围。光里浮着灰,很细的灰,像面粉。
"地下二层到三层,和恒通一样。"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仁和的地下三层比恒通深。多了个夹层。图纸上标的是'设备维护层',实际上——"
他没说完。脚步停了。
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他没回答。蹲下来,手机光照向台阶拐角处。
地面上有水渍。不是渗水——是鞋印。湿的。鞋底花纹清晰,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鞋印从下面上来,走到拐角,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
"有人刚下去过。"她说。
"刚下去过。鞋底带水——外面下雨了。说明是今天晚上进来的。"
"周远山。"
"不一定。但时间对得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台阶越来越窄,最后三级是铁的,踩上去发出金属颤音。她屏住呼吸走过去。
地下三层的门和恒通那扇一样,钢制,指纹面板嵌在右侧。但面板是黑的,屏幕碎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线路板。
"指纹废了。"陆沉舟蹲下来看,"有人砸过。或者——故意破坏。"
陈维钧纸条上第二行字他记得:"指纹已废,用密码+动态令牌。令牌在正门保安室第三个抽屉,红色小盒。"
"回去拿令牌?"
"太远。正门到这儿穿过整个一楼大厅,保安室有监控。"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钢丝钩——老周给的那套。不锈钢的,六根,粗细不同。他挑了最细的一根,插进门缝。
"这门后面有风。"他说。
她凑近。确实。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恒通那种零下四十度的刺骨,是更干的冷——像打开了一台运行了很久的老冰箱,压缩机还在转。
"通风系统一直开着。"她说,"有人刚下来过。而且还没走。"
钢丝钩在锁芯里转了三圈。第四圈的时候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弹子归位。
他推门。
液压铰链发出一声闷响,门开了三十度。冷气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地下三层。
比恒通大。大很多。通道两侧不是隔间,是整排的不锈钢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不是管子。是培养皿。玻璃的,巴掌大小,每个皿里都有淡蓝色或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丝状纤维,像水母的触须。
"活体培养。"陆沉舟走进去,手机光照过一排架子,"不是冷冻保存。是养着的。活的。"
她跟进来。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液压铰链又闷响了一声。
架子上的标签她凑近看:S-01-A至S-01-Z,每个字母后缀一个数字。不是编号。是日期。最远的一排写着"2019.03"。
四年前的样本。
"沈知远从什么时候开始养这些?"
"不知道。但如果是2019年——"他顿了一下,"那是安安出生前一年。"
安安出生前一年。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们往里走。架子越来越密,通道越来越窄。走到中间的时候陆沉舟突然伸手拦住她。
"停。"
他蹲下来。地面上有拖痕。不是鞋印——是重物拖拽留下的,两道平行的划痕,从通道尽头延伸到他们右手边的隔间门口。
"有人搬过东西。很重的东西。往那边去了。"
他指的方向是通道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比隔间门大,双开,金属表面结着厚霜。
"中央低温舱。"
他们走过去。门上刻着"CRYO-ARCHIVE · LEVEL 3",旁边控制面板是黑色的,没有屏幕,只有一排物理旋钮和一只读卡器。旋钮上结着冰,读卡器插槽里插着一张卡——但卡被折断了,只剩一半插在里面。
"暴力破坏。"他说,"有人试过直接读卡解锁,卡断了。"
他绕着低温舱走了一圈。背面有一根粗大的液氮管道连接着墙上的接口,接口处有新鲜的扳手痕迹——有人动过管道。
"他们在抽液氮。"他说,"不是偷样本。是破坏保存条件。让里面的东西失效。"
"为什么?"
"因为搬不走全部。就毁掉。"
她站在舱门前。读卡器旁边有一个小槽,槽口形状和SD卡一样。
"需要管理员密钥。"他说,"沈知远的细胞样本。插进去认证,才能打开独立隔间。"
"那就找。"
他们分头搜。她打开左手边第一个隔间——空的。架子上的霜被蹭掉了,留下手指印。第二个隔间——也是空的。第三个。第四个。
全是空的。
搬运者把能搬的都搬了。架子上的霜痕和灰尘走向说明是最近几小时内完成的,手法熟练,不是慌乱中抢的。
第五个隔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
她推开门。
里面不是架子。是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放着一个玻璃皿,巴掌大,皿里是淡蓝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丝一丝的纤维状物质,比外面架子上那些更密、更活跃,像在液体里缓慢蠕动。
标签贴在皿底,她翻过来看:
ADMIN-KEY · S-00-SELF · 细胞系活体培养 · 请勿冷冻
不是冻在管子里。是养在培养皿里。活的。
她的手悬在玻璃皿上方三厘米。指尖能感觉到皿壁传出来的微弱温度——不是冷的。是活的细胞代谢产生的热。
"别碰。"陆沉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活体培养需要恒温箱。这里只有低温舱。这说明——"
"说明这皿东西是刚从恒温箱移过来准备转移的。"她说,"被搬管子的人漏了。"
"或者故意留的。"
她回头看他。
"谁会故意留管理员密钥?"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隔间右侧墙壁上——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HVAC·维修中"的塑料牌,牌子后面露出一把挂锁的锁扣。但锁扣是空的,挂锁不见了。
"维修中的门。"她说,"没人会开。"
他走过去推门。门轴锈了,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吱呀。里面是窄通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嵌着通风管道,管道接口处的螺丝是新的——最近有人拧开过。
通道尽头是后勤竖井。竖井壁上嵌着一只不锈钢盒子,盒子用灰色胶带封着,胶带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字迹她认得——
"给砚秋。若周拿到此盒则一切已迟。——父"
她的手指停在胶带边缘。
"沈知远的字。"她说。
"打开。"
她撕开胶带。盒子没锁。里面不是细胞。是另一只玻璃皿,和外面那皿一模一样,但标签不同:
ADMIN-KEY · DUPLICATE · 备份细胞系 · 仅限紧急使用
以及一张微型SD卡,别在皿底,用橡皮筋固定。
"备份。"她的声音哑了,"他留了备份。"
陆沉舟已经走到控制面板前,把SD卡插入读卡器。面板亮了——不是恒通那台CRT的绿字,是蓝色背光液晶屏,上面滚动着一行行代码。
"管理员认证…"
停顿。
"认证通过。"
"深低温舱独立隔间解锁。"
中央双开门低温舱发出液压声。不是恒通那种一声到位的弹开——是缓慢的、沉重的,像冰川裂开一条缝。门缝里涌出白雾,液氮的冷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细霜。
门开了。
里面不是管子。是一个隔间,隔间里有一只保温箱,银灰色的,军用规格,箱体上贴着标签:
"还原血清补充配方 · 15ml · 仅限S-17主载体使用 · 批次Z-0714-B"
十五毫升。够了。
他伸手把保温箱抱出来。箱体不重,但很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骨头里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打开的舱门。白雾在面前缭绕,冷气像某种活物的呼吸,一吸一吐。架子上的培养皿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那些丝状纤维还在缓慢蠕动,像在等待什么。
"走。"他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皿备份细胞。父亲的细胞。活的。在皿里等着她来拿。
她拿起来了。放进外套内袋。和信封放在一起。
医院七楼。凌晨一点零九分。
走廊的灯比平时暗。有一盏坏了,闪了两下彻底灭了,留下一段阴影。她从阴影里走出来,鞋跟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病房门半开着。监护仪的报警声从里面传出来,不是那种尖锐的连续报警——是间歇性的,响三秒停两秒,像喘不上气的人在挣扎。
她推门进去。
安安躺在床上。脸灰白,嘴唇紫得发黑,指甲床也是紫的。监护仪的屏幕上是绿色的数字:HR 31。
三十一。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的多巴胺泵已经调到最大流速,但输液管里的液体进去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安安的血管在收缩,外周循环衰竭。
"沈总——"
"再加一路静脉通路。"她说。声音比她以为的稳。
"已经两路了。中心静脉压在掉。"
陆沉舟在门口换鞋,保温箱放在桌上。他走过来,打开箱体,里面是一只玻璃注射器,十五毫升淡金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静脉推注。"他对护士说,"慢推。每分钟不超过两毫升。"
护士接过注射器,排气,找到静脉通路接口,推入。
沈砚秋坐在床边,握住安安的手。冰凉的。不是之前那种发烧的烫——是冷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安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还是散的,焦距不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
"妈妈……"
"嗯。"
"冷……"
"我知道。爸爸拿药回来了。打了就不冷了。"
安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痛苦地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拉扯她的肌肉。
一点二十三分。推注进行到第四分钟。八毫升进去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32。
然后34。
三十八。
四十。
四十五。
绿线跳得稳了一些。不是健康的节奏,但比刚才那种濒死的缓慢好太多。
护士松了口气。"心率回来了。"
陆沉舟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墙面,闭了一下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沈砚秋还握着安安的手。安安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能看见了。
"Phase 2掠夺被血清中断了。"陆沉舟睁开眼睛,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但标记位点还在。血清只是暂停了消耗。四十七小时倒计时还在走。"
"知道。"
"下一步——"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过的平静,像大火之后的灰烬下面还有暗红的余温。
"下一步,我见周远山。"
"现在?"
"天亮之前。他还在法务部。这个时间他不会走。"
"太危险。他如果——"
"他不会动我。我死了安安的标记位点就没人能管。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站起来。安安的手从她手里滑落,落在被子上。她把安安的手放好,掖了一下被角。
灶台上的粥她早上煮的,已经凉透了。她看了一眼,没动。
"回来喝。"她又说了一次。不知道安安听不听得到。
她走到门口。陆沉舟跟上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安安需要你。"
"沈砚秋——"
"他是我父亲的人。他认识我。不认识你。"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那片阴影里站了一秒。
"天亮之前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法务部。
周远山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的人影映在玻璃上,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很直。
她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周远山穿着西装外套,领带松了,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抬头看她,表情没有变化——不是惊讶,也不是镇定,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平静。
"沈总。"他说,"这个时间。"
"周远山。"她站在门口没走过去,"周远桥的弟弟。"
他放下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你查到了。"
"三年前。我父亲去世那年。你入职Genesis。仁和被渗透。管子被搬走。安安的输液被换。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疲倦的、认命的笑。
"你父亲很厉害。"他说,"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以为我会站在他那边。"
"你站在谁那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站在我哥哥那边。"
"周远桥。"
"对。"
"零号载体。"
"零号不是载体。零号是源头。你父亲把他当种子库。但种子是要发芽的。"
"发芽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拿到还原血清了?"
"拿到了。"
"那你知道血清只能暂停,不能终止。"
"我知道四十七小时。"
"四十七小时之后,如果主控端不被物理终止,安安体内的标记会进入第二阶段。第二阶段不是掠夺。是——"
他停了。
"是什么?"
"是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