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整编已过,大营的秩序彻底固化。
日复一日的操练磨去了新兵身上最后的散漫,荒原之上,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明白,安逸的集训时日即将结束,北上的号令随时可能落下。而在大军开拔之前,各伍轮流承担外围巡哨之责,便是检验新兵心性与观察力的第一道试炼。
午后,队主的传令传遍营帐。
“戊伍,今夜轮值外围巡哨。出营十里,沿荒原浅滩巡查,留意柔然游骑踪迹,记录异动,寅时归营。”
戊伍,正是木兰、周虎一行六人所在的队伍。
消息传来,帐内气氛微微一变。那名十五岁的少年名叫陈安,听闻要入夜前往荒僻的外围荒原,脸色瞬间发白。荒原深处荒草茂密,沟壑纵横,传闻常有柔然斥候潜行窥探,落单的戍卒一旦遭遇,绝无生还可能。
“不必慌张。”周虎将一柄短斧系于腰间,面色如常,“巡哨不是正面厮杀,首要之事是勘察痕迹,传递警讯。六人结阵同行,不分散、不冒进,便无大碍。最怕的是人心慌乱,擅自脱离队列,自寻死路。”
他久经边事,两度亲历北疆烽烟,对于巡哨的规矩熟稔于心。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叮嘱众人检查兵刃、水囊、火把,将一切安排妥当。
其余三名少年相互对望,眼底也藏着不安。
木兰默默检查自己的环首刀与弓矢。刀身被反复磨砺,寒光内敛,箭囊之中二十支箭矢摆放整齐。她将简易的草药包贴身藏好,束身帛带依旧紧紧缠绕胸腹,长久的束缚已经让躯体习惯了这份压抑。
白日的苦练,让她的耐力稳步提升,可内心的警惕从未减弱。
夜间远行,变数无穷。一旦出现意外负伤,便是灭顶的危机。
“出发。”
随着周虎一声令下,六人背上行囊,走出毡帐。
秋阳斜垂,将荒原的影子拉得狭长。一行人踏出木栅营门,身后喧嚣的军营渐渐远去,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原野。野草半人高,秋风掠过,草叶如浪,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人影潜伏其间。脚下土地布满碎石,偶有浅浅的兽道蜿蜒向远方,通向阴山模糊的轮廓。
按照既定路线,他们向着西北方向行进。
周虎走在最前方领路,目光锐利,不断扫视四周地形。木兰主动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边行走,一边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父亲花弧昔日无数次和她讲起,北疆荒原,看马迹、辨蹄印、观草势,便可判断有无外人途经。
“记住。”周虎放缓脚步,低声传授经验,“柔然人的战马多为草原牧马,蹄印宽大,间距长。我大魏边镇的马匹,蹄铁样式略有区别。若是见到凌乱的马蹄印记,绝非寻常牧民,务必小心。”
众人凝神倾听。
陈安紧紧攥着长戈,紧张地环顾四周,风吹草动都让他心头一颤。
行出大约六七里,天光迅速暗下。暮色吞噬荒原,残阳隐没在地平线之后,清冷的月色缓缓铺洒大地。夜色笼罩之下,荒原的样貌全然改变,熟悉的地貌变得陌生诡谲。
周虎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松脂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身前数丈之地,火光之外,便是浓稠如墨的黑暗。
“火把不可高举。压低,避免远处的游骑远距离发现我们。”周虎将火把放低,橘红色的光晕贴着地面晃动,“我们是哨探,不是举着火把示威。一旦暴露位置,若是撞上柔然小队,便是死局。”
六人放慢脚步,呈扇形散开,前后呼应,彼此相隔数步,既不会过于拥挤,也不会有人落单失联。
木兰的视线扫过地面。
忽然,她停下脚步,蹲下身。
火光映照下,数道浅浅的蹄印嵌入泥土,草茎被马蹄碾断,痕迹尚新。泥土湿润,踩踏留下的凹陷边缘清晰,绝非数日之前遗留。
“虎哥,你看。”木兰压低嗓音。
周虎立刻上前,俯身仔细端详地面痕迹。指尖抚过蹄印的深度与宽度,眉头缓缓拧紧。
“不是牛羊。是马。”周虎沉声说道,“看蹄痕大小,应当是两三匹马,自北向南穿过这片浅滩,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一名少年皱起眉头:“会不会是我方的巡哨人马?”
“不对。”周虎摇头,“我方巡哨路线固定,皆沿着标记行进,不会偏离主干道踏入这片沟壑区。敢深夜游荡于此地的,多半是柔然斥候。他们潜行南下,探查我大营兵力排布。”
气氛瞬间紧绷。
陈安的呼吸不由得急促几分,握着长戈的手掌渗出冷汗。黑暗的荒原之中,敌人或许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窥视。
周虎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不要喧哗。就地散开,仔细搜查周边沟壑。不必深入,探明踪迹去向即可,不可盲目追击。我们的任务是传回消息,不是擅自开战。”
众人依令散开,在附近的土沟、乱石堆之间仔细勘察。
木兰沿着蹄印向前走出十余步,鼻翼微动。荒原之上除了枯草与泥土的气息,还飘散着一丝极淡的膻腥,那是草原牧民身上独有的味道。她侧耳,静下心聆听夜风之中的动静。
风声呼啸,掩盖了绝大多数细微声响。常人只能听见狂风的轰鸣,可木兰凝神摒息,努力分辨风声之下的异动。
父亲教过她,北疆夜间,风向会传递远方的动静。若是有人马移动,哪怕距离尚远,也会有隐约的震动顺着土地传来。
她伏下身子,手掌轻贴冰凉的地表。
短暂的沉寂。
地下,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震颤。
不是大地自然的晃动,是马蹄踏击土层的震动,距离尚远,正在向着西北方向缓缓远去。
“人马已经离开,向着阴山方向退走。”木兰起身,向周虎低声禀报,“听震动幅度,人数不多,应当就是方才那几名斥候,无意与我巡哨小队纠缠,探查完毕便向北撤离。”
周虎看向木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依靠蹄印判断痕迹,而木兰,竟然依靠听觉与大地的震动判断敌人动向。这份敏锐,远超寻常新兵。
“你如何断定?”
“方才将手掌贴于地面,马蹄震颤尚有残留。”木兰简约作答,不愿过多展露自己特殊的观察力,只归于父亲早年传授的野地经验,“家父昔年戍边,教过我此法,于荒原之中分辨远方动静。”
周虎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郑重点头:“记下踪迹,归营之后立刻禀报队主。柔然斥候频频窥探,证明北疆的局势越发紧张,大战的脚步越来越近。”
短暂探查结束,不再深入荒原。六人重整队列,沿着既定路线继续巡查剩余地界。
夜色渐深,寒气愈发刺骨。旷野的冷风穿透衣衫,直侵骨髓。长时间步行,双腿酸痛难耐,陈安已经开始步履蹒跚,喘息不止。
“再坚持一阵,巡查完毕便返程。”木兰路过少年身侧,低声劝慰。
陈安勉强点头,咬紧牙关跟上队伍。
木兰心中了然,眼前的荒原,尚且只是开胃小菜。未来北上阴山,大漠之中,风雪、严寒、缺水、潜伏的敌人,每一项都远比今夜更为残酷。体质的差距可以依靠苦练弥补,可内心的恐惧,只能靠自己克服。
巡哨后半程,再无新的发现。乱石遍布的荒原一片死寂,只有风声长鸣。
待到寅时将近,周虎下令折返。
一行人沿着来路,向着大营的方向跋涉。火把的火光在黑暗里缓缓移动,如同荒原之中一点微弱的萤火。
临近营栅,远处塔楼之上,巡夜士卒的喝问声穿透黑夜传来。
“何人靠近!”
“戊伍巡哨归队。”周虎高声应答。
口令核对完毕,营门缓缓打开。疲惫的六人踏入营地,喧嚣暂时沉寂的军营笼罩在夜色之下,一座座毡帐静立。
周虎立刻前往队主的军帐,禀报发现柔然斥候踪迹一事。余下五人回到自己的营帐,浑身疲惫,瘫坐在干草之上。
陈安靠在毡壁,大口喘气,脸上仍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今夜方才知晓,戍边,远非操练那么简单。看不见的敌人,藏在黑暗之中,让人心中发毛。”
其余几人亦是深有同感。白日的操练,是和同袍较量;而荒原巡哨,是与未知的生死博弈。
木兰静坐帐角,闭目复盘今夜的经历。
斥候南下窥探,预示着战争的阴云已经压向怀朔。一旦大军拔营北上,直面的便是柔然的主力。往后的路途,危机不再潜藏于细微的日常,而是赤裸裸的沙场厮杀。
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束身帛带紧紧束缚,提醒着她时刻谨记自己的秘密。
周虎回到帐内,见到众人沉默,开口打破寂静。
“今夜的经历,诸位记在心里。北疆没有侥幸。战场上,敏锐的观察力,有时候比蛮力更为重要。”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安静的木兰,“木兰,今夜你观察力不俗。好好打磨,这份本事,将来可以救你的性命。”
木兰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不骄,不扬。
哪怕得到长官的赞许,依旧保持中庸的姿态,不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谁都清楚,平静的集训时光即将落幕,北上阴山的军令,随时会轰然落下。
十年远征的序幕,正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