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我再次醒来时，管昭早已起身，坐在青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
她身上的红色嫁衣早已不在，换成了素青深衣，边缘还绣着锦纹。
按齐国礼法，新妇次日要栉沐，再随王馈膳舅姑。
可能是昨日筹办婚礼消耗太大，再加上昨晚那番鱼水之欢，我起身时竟然一下没坐稳，又平躺在了床榻上。
我手掌强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双脚挪到床榻下，踩着锦履，准备穿衣。
管昭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星眸比昨晚暖了一些。
“大王，莫急，昨夜操劳，怕是消耗甚巨，妾来服侍大王穿衣。”
话落，她站起身，往我这边走来，步履从容。
我望着她，她那身素青锦缘的深衣裁得极合身，腰身收得紧束，竟然隐隐勾勒出丰润饱满的身材。
我站起身，她站在我身侧，先从架上取过中衣。素纱抖开，绕过颈后，她的指尖贴着我后颈一抹，就把衣领正了。再取外衣，束大带，带结在她指间一绕一收，打成个平整的双环结。
我垂眼看着。
那个结法，是宫中礼官侍奉齐王着衣的定式。外人绝不会。
接着是佩玉。她取过那组玉佩，自珩而下，琚、瑀、冲牙，一片一片系上，悬在我的身侧。次序分毫不乱，连玉件相击时该留的那一分空隙都掐得准。最后替我正冠，黄组为缨，垂在颔下打了个结。
“大王，好了。”
她说完，后退一步，垂首而立，像刚学礼的女史立在女师面前，等一句评断。
我抬手，握住她的手。
“这些，”我盯着她的眼睛，“是谁教你的？”
室内静了一瞬。她睫毛微动，随即笑了：“大行后胜遣了宫中的女师，教了妾十日。说妾既入齐宫，一举一动皆系齐国体面，不能有失。大王可还满意？”
十天，只有十天便学会了这些，这怕是有什么蹊跷。
“寡人很是满意，王后十日便学到这个地步，真是天资过人。”我松开她的手，“王后辛苦了。”
她眉毛微皱，没有撒开手，依旧紧紧地握着我，语气有些不安。
“大王，妾乃管仲后裔，年龄也不算小，学得快无可厚非，妾不伪装，大王莫要怀疑妾。”
这，我一瞬间有些发怔，此女绝非普通人，竟然猜透了我的心思，还说了出来。
“王后，你想多了，寡人就是个平平无奇之人，怎会想那么多。”
话落，我重新握住她的手，拍拍手背，安抚她。
“走，咱们去瑶台拜见母后吧。”
管昭点点头。
出殿门，朔风迎面一扑。
昨夜落了薄雪，庭中老槐枝上压着一线白。廊下黄帷被风卷起一角，露出朱漆的廊柱。
两个洒扫的宫女在道旁垂首避让，待我们走远，隐约飘来几句压低的声音。
“大王跟王后真是恩爱，走路都十指相扣呢，好羡慕。”
“不知道这次祈福祛疾，太后身体好点了吗？”
与我并排的管昭手指稍微用力攥了我一下，旋即恢复如常。她身上的冷梅香被风吹得时断时续，总是在我鼻尖萦绕。
瑶台在路寝之东，是母后的居所。石阶有三层，已经被扫干净了，殿门半掩，草药味与椒香从缝里透出来，闻着怪怪的。
来到内寝，侍者见是我们，连忙弯腰掀帘，“大王，王后，太后已经等候多时，里面请。”
入室，母后半倚在榻上，紫色的深衣下摆盖到膝，鬓发拢得齐整，面颊上竟浮起一点血色，眉心也舒展开来，已无昨日憔悴之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日她还神情憔悴。一夜之间，气色却好了那么多。
这不科学，莫非冲喜，真的有用？
“儿臣拜见母后。“
我跪地俯下身去，管昭随我跪在身侧。侍者端过一张漆案，上面摆着两只青铜盏。
直起身，我端起左边那只，高举过顶。
管昭也直起身，端起右侧青铜盏，高举过顶。
“儿田建，拜见母后。愿太后起居安泰，疾恙早除。”
“儿媳管氏，拜见太后。愿太后起居安泰，疾恙早除。”
母后由侍女扶着，勉强抬手受了盏，唇角带笑：“好孩子，起来。”
她挨个接过去饮了一口，眉眼更松了些，把盏递还给侍女，朝我们招手：“来，坐我身边来。”
我和管昭跪坐到榻侧。母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她，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一回，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欢喜。
“我昨日还说，这桩婚事仓促，委屈了昭儿。”她叹了口气，“今日见你们一处坐着，倒像是天成的。”
她示意侍女捧上一只漆奁，奁盖掀开，里面卧着一枚碧玉环，通体碧绿水润。
“这是吾当年嫁入齐宫时，母亲的陪嫁。”母后把碧玉环取出，放进管昭掌心，“今日予你。碧玉环无缺，首尾相衔，你们两个，要像这环一样，有始有终，不离不弃，恩爱有加。”
管昭双手接过，叩首：“儿媳谢太后厚赐。”
母后看向我，“王儿，还愣着干什么？给昭儿戴上。”
“是，母后。”我应了一声，从管昭手里接过碧玉环，托起她的左腕。
她的手腕凉而细，那道薄茧像一条很淡的线。我把环顺着她的手指往上推。
“慢着，王儿，把碧玉环戴在右腕上。”
“好。”我轻声应道，放下管昭左腕，抓起她的右腕。
看了一眼，我心中有些惊讶，手腕处，还是有一道淡淡的薄茧。
母后让我换手，莫非是看到了。未再多想，我把环从管昭指尖推到腕上，最后收手，压住心里的疑惑。
管昭忽然起身，退开两步，敛衽一拜。
“母后，儿媳自幼流离在外，别无所长，唯独学过几年舞。今日愿献于母后榻前，为太后祛疾添喜。“
母后一怔，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开：“好，好。我倒要看看昭儿舞姿如何。“
她摆手，命侍者领着管昭去换舞衣。
管昭换过衣，回来立在室内中央。她先是双臂一舒，长袖如水泻下，足尖一点，人便转了开去。
她舞得极好。
袖随腕走，腕随身转，长袖在半空抖出两道弧，收时如云归岫，放时如风入松。足下的步子稳，转身时整个腰身发力，人便旋了过去。
可看着看着，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一曲既终，长袖缓缓垂落。她收势，伏身一拜，气息竟只是微喘。
母后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好！青禾，带王后去换衣服，顺便让王后去我那私府里，挑选一匹喜爱的齐纨。“
管昭弯腰一拜：“儿媳谢过母后赏赐。”
母后笑着看她，一摆手：“昭儿快去吧。”
管昭跟着侍女青禾离开，前去更衣挑选齐纨。
母后笑着看她们离开，直到那道素青的身影彻底出了门口、转过廊角看不见，笑容才慢慢落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地说道：
“建儿，这女人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