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院。会一会他们。”
孙明远追了两步,嗓子发颤。
“嫂子,真去硬碰硬?人家把文教局的牌子都搬出来了,咱们不占理啊。”
苏锦言停下脚步,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往前看。
“院里那头,赵彩凤一个人翻不起大浪,她就是别人推到前头挡枪的。今晚回去会会她就够了。真要讨清白,还得去文教局大门口算这笔账。”
马卫国两只手攥成拳,咬着牙根开口。
“俺去!要杀要剐随他们,俺不能背着作弊的黑锅回村。俺的卷子是自己一道一道算的,没干半点亏心事!”
陆小云蹲下去,把网格纸从雪地里捡起来,抖掉上头的雪收好,又搓了搓冻僵的手。
“嫂子说去哪咱们就去哪,不能让人平白往头上泼脏水。”
苏锦言重新握住车把,接着往家属院走。
“老马,今晚回去睡个囫囵觉。明天一早,这把火得烧到文教局门口去。事情闹到明面上,才好往下办。”
第二天一早,地上的积雪还没化。
文教局铁栅栏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红砖墙上新刷了一层浆糊,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通告,墨迹还没干透。
马卫国准考证材料涉嫌造假,取消统考成绩,上报省里。
围观的街坊指指点点,话越传越难听。
“这泥腿子胆子真大,敢拿假材料骗统考资格。”
“听说是找人刻的萝卜章,自己盖上去的,心真黑。”
“这种人要是考上大学,以后分配了工作也是祸害老百姓。”
马卫国站在人群最外头,两眼钉在墙上那张通告上。昨晚还说他卷子雷同,一宿过去,又成了证明造假。
他大步扒开看热闹的人,站到红砖墙底下。
“谁写的!俺的证明没造假!”
这一嗓子吼出来,喉咙扯得生疼,眼珠子全红了。
看热闹的往后退开两步,你看我我看你。
江建军披着军大衣从铁栅栏里出来,一手拎着浆糊刷子,一手夹着一卷没贴完的纸。
老钱端着掉漆的军绿搪瓷缸,跟在后头。
“大清早在国家单位门口大呼小叫,还有没有点规矩?”老钱喝了口热水,漱了漱,吐在雪地里。
马卫国指着墙上的通告。
“凭啥说俺造假?当年下乡办开的证明,俺跑了半个月才办下来,招办当面收进去的材料,你们说作废就作废?”
江建军嗤笑一声,把浆糊刷子扔在台阶上。
“你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我们当着全县老百姓的面挑破?”
“俺没干过亏心事!”
马卫国身子晃了晃,两条腿往下一软,大口大口喘气。
“俺下乡十年,老婆孩子在村里熬着,就指望这一条路。你们不能这么糟蹋人!”
老钱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在马卫国眼前扬了扬。
“行,你要死个明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把纸拍在旁边的公告栏上。
“看清楚。这是县委督查组昨晚核出来的知青证明复印件。你这份证明上下乡办公室的公章,跟县里存档的公章对不上!”
老钱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周围有人听不见。
“边框尺寸不一样,中间的字形也不对!伪造公章,骗国家统考名额,这可不是取消成绩就能了事的,得送去吃牢饭!”
人群里嗡的一下议论开了。
“这下证据确凿了吧。”
“章都敢私刻,胆子大得没边了。”
马卫国直愣愣看着纸上那团红印泥,嘴唇直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扣在台阶的冰碴子上,冻得骨头缝都疼。
踩雪的脚步声从人群后头过来。
苏锦言拨开人群走到跟前,弯腰抓住马卫国的胳膊,往上一提。
“起来。站直了回话。”
马卫国借着这股劲站起身,拿袖口胡乱蹭了蹭发红的眼眶。
苏锦言松开手,转身看向台阶上那两个人。
老钱把搪瓷缸往窗台上重重一磕。
“苏同志,你又来捣什么乱?白纸黑字摆在这,他伪造公章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包庇军属也得看看地方!”
苏锦言上了两级台阶,把那张复印件从公告栏上扯下来。
“老钱同志,你说他的证明是假的,凭的就是这个章跟下乡办存档的对不上?”
江建军往前跨了一步。
“废话。两个章摆一块,傻子都看得出长得不一样。不是造假,还能是什么?”
苏锦言低头看着复印件,开口很稳。
“七三年下乡办用的老章,直径四十二毫米,宋体字,外圈不带环。”
老钱眉头跳了一下,手不自觉往窗台上的缸子那边伸,又缩了回来。
苏锦言把复印件举过头顶,冲着周围的街坊亮了亮。
“七四年二月,全县响应省里精简机构的号召,下乡办公室跟知青办合并重组。从七四年三月一号起启用新章,直径缩到三十八毫米,字改成仿宋,内圈还加了一道麦穗纹。”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苏锦言把复印件往老钱怀里一塞。
“老马这份证明是七三年十二月开的,盖的当然是不带麦穗纹的旧章。你们拿来比对的存档,是七四年三月以后入库的新章材料。”
她又往前逼了半步。
“老钱同志,您在档案室坐了半辈子,七四年全县换公章这么大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是为了给江干事兜底,存心拿新章核旧章,玩这一手张冠李戴?”
老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怀里那张复印件拿着不是,扔也不是。
江建军在旁边嗓子都变了调。
“你少在这胡搅蛮缠!谁记得哪年换过什么章?材料不合规定就是不合规定!”
苏锦言看都没看他。
“换章的文件就在县政府档案馆存着,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江干事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大家去档案馆查存根,一查就清楚。”
周围的人听明白了来龙去脉,风向一下全转了过来。
“我说呢,早些年知青的章子跟现在的是不一样。”
“人家七三年开的证明,非拿七四年的章去比,这不是存心折腾人吗?”
“文教局连这点常识都查不清?还是真在里头收了好处?”
七嘴八舌的话全冲着台阶上的人砸过去。
老钱腿肚子开始打颤。
“这……这是底下核材料的小同志弄混了,我回去重新核查。”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办公楼里钻。
“站住。”
喊声是从人群外头传来的。
县文教局局长老吴披着黑呢子大衣,背着手穿过人群走过来。他昨天去省里开会,今早刚回,才下车就听见大门口吵成一片。
他几步上了台阶,把老钱怀里那张复印件抽过去看了一眼。
老钱弯下腰。
“吴局长,您回来了。都是误会,下面人办事不用心,拿错了对照样本。”
老吴把复印件拍回他胸口。
“办事不用心?连最基本的机构变动都搞不清,这就是你管档案室的本事?”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群众。
“这位女同志说得没错。七四年二月全县下乡办合并,统一换过章。这份文件当年我在县里经过手!”
老吴扭头盯住江建军。
“还有这张通告,谁批准贴出来的?”
江建军两腿发软,往后退了两步。
“吴局长,是接到举报信以后,侯副局长批示要严肃处理,我就……”
“荒唐!”
老吴嗓门拔了上去。
“不调查、不核实,凭一封来路不明的举报信,就敢取消考生的成绩?谁给你们的权力拿国家统考纪律当儿戏!”
他抬手指着墙上的通告。
“马上给我撕了。”
江建军灰头土脸地上前去撕墙上的白纸。
老吴走到马卫国跟前。
“这位考生,你放心。文教局是讲规矩的地方。只要你的材料经得起查,谁也抹不掉你的成绩。”
马卫国用冻裂的两只手捂住脸,长长吐了口气,把头扭到一边。
老吴又看向苏锦言。
“这位女同志,政策条文你摸得这么透,是哪个单位的?”
苏锦言理了理大衣下摆。
“家属院的普通军属。就是习惯了遇事多翻翻资料,多问问规矩。”
“规矩就是底线。我们局里有些人,是该回炉好好学学规矩了。”
老吴背着手,看向老钱和江建军。
“你们两个,从现在起停职接受审查。那封匿名举报信是从哪来的,县委督查组会查到底。谁在这回统考里动了手脚,一个也跑不掉。”
交代完,老吴转身进了办公楼,几个办事员赶紧跟上去。
大门外的人群慢慢散了。
马卫国长满老茧的手撑着膝盖,把腰板直了起来。
“苏妹子,俺的成绩……”
苏锦言转身往巷子口走。
“回家等放榜。录取通知书寄到之前,谁也拦不住你走这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