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门外,手指还搭在门环上,风从山腰吹上来,带着点晨露的湿气。脑子里转的不是无痕那张死人脸,而是昨晚钟声响起后,广场上那些弟子的眼神——怕的、疑的、躲的,像一群被惊了窝的麻雀。
正想着,一道黑影掠过屋檐,落地无声。
是执法队的传令使,跪都不跪,直接递来一枚青玉符:“少主,宗主召您即刻入密殿,有要务相商。”
我没接符,只看了他一眼:“现在?”
“就在等您。”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底在石阶上敲出一串脆响。
行吧,麻雀不飞了,该撒网了。
我推门进院,无痕还捆在屋里柱子上,嘴被闭嘴丹塞着,眼珠子乱转。我路过时朝他笑了笑:“再忍会儿,马上有人替你开口。”
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声,不知道是骂还是求。
我不理他,直奔密殿。
楚狂人坐在主位上,脸色比昨天沉,但没发火。桌上摊着三份卷宗,旁边放着一块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来了?”他抬头看我,“昨晚我让人查了刑律堂的地牢,那三个老东西嘴硬得很,一个说记不清,一个说被人陷害,还有一个干脆闭眼打坐,装聋作哑。”
我嗯了声,在下首坐下:“正常。真话都藏在细节里,不在嘴里。”
“所以我想让你接手。”他把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是当事人,也是唯一从头盯到尾的人。陈锋这条线是你挖出来的,剩下的,也该由你来收尾。”
我挑眉:“您不怕我公报私仇?”
“你要是想公报私仇,昨天就不会留着无痕活口。”他冷笑,“你小子精得很,知道死人不如活口有用。我要的就是你这份清醒。”
行,这锅我背了。
我拿起罗盘,指尖轻触边缘,荒古圣体的感知顺着灵力探出,立刻捕捉到几道微弱的波动轨迹——正是子时三刻从岩洞方向传来的灵力残痕,频率一致,路径相同。
“他们用的是‘血纹传音阵’,七日一轮回,借阴气掩护,往外送消息。”我把罗盘放下,“执法队记录里有巡防日志,调出来一对时间,就能发现他们伪造的巡查记录。”
楚狂人点头:“已经调了。但这还不够定罪。”
“当然不够。”我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九嶷山地形图前,指着断龙崖西侧岩洞,“这里封印符文有修补痕迹,但修补的手法不对——王元礼是木灵根,擅长催生草木,可他补的是火属性符文,笔画生硬,灵气驳杂。”
我回头看他:“一个管灵矿调配的长老,半夜跑去修阵法?还修错属性?要么蠢,要么心虚。”
楚狂人眼神一厉:“继续。”
“我去过地牢外墙,石壁上有轻微灼烧感,那是血纹符反噬留下的印记。”我掏出一张拓本,铺在桌上,“这是昨晚偷偷拓下来的,和陈锋身上搜出的符纸材质一致,都是用血煞宗特有的‘赤鳞纸’做的。”
他盯着拓本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还真敢干。”
“我又没惊动他们。”我耸肩,“只是让执法队的小子们借着‘加固封印’的名义,顺手刮了点灰下来。他们现在还以为是例行检查。”
楚狂人拍桌大笑:“好!好一个不动声色!”
笑声落,他正色道:“证据链齐了,怎么处理?”
我沉默两秒,才开口:“公开审讯不行。这些人背后说不定还有眼线,一旦闹大,反而打草惊蛇。不如以‘私运灵矿、泄露轮值’两项实锤罪名定谳,其他暂不深究。”
他眯眼:“你是怕牵连无辜?”
“我是怕吓跑剩下的老鼠。”我盯着他,“您想抓的是内奸,不是搞清洗。现在人心不稳,弟子都在观望。您要是大开杀戒,明天辞呈能堆满您案头。”
楚狂人缓缓靠回椅背,良久,点头:“你说得对。这事……你来办。”
我拱手:“遵命。”
离开密殿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我直接去了刑律堂,调出所有阵法巡检日志,一条条比对。叶孤城不在,但我记得他之前提过一句,阴阳宗的符文系统有“双印验证”机制——每次巡查后,必须留下灵力印记和符文拓片。
我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次“巡查记录”,发现只有拓片,没有印记。
再往前翻,同样的问题出现了三次,时间正好对应子时三刻。
我让人把这三份记录抄录备份,又去地牢外墙上重新取了一次血纹符反噬样本,带回自己院中,连夜整理成卷宗。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进了密殿。
楚狂人已经在等了。
我把卷宗递上去,里面包括时间对照图、符文拓本、灵力轨迹模拟、双印缺失记录,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联络频率推演表”。
他一页页看完,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卷宗合上,放在心口位置,轻轻拍了两下。
“我教出来的徒弟不多。”他终于开口,“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宗主之位,将来交出去也安心。”
我没接这话,只问:“接下来怎么发落?”
“按你说的办。”他站起身,“今日午时,当众宣布三人罪行,废其修为,逐出宗门。不株连家属,不波及弟子,只说他们贪图私利,背叛宗门。”
我点头:“够了。”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我,“从今天起,宗门内务整顿由你牵头。执事级以上调动,需经你过目。”
我愣了下:“您不怕我滥用职权?”
“你要是想滥用,早就用了。”他咧嘴一笑,“而且——我现在信你,比信我自己还多一分。”
我走出密殿时,阳光正照在主殿台阶上,金灿灿的,跟昨天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全宗。
“听说了吗?王长老他们被定了罪,就是私运矿石那个!”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冤枉的!”
“千真万确!是少主亲自查出来的!连符文破绽都找出来了!”
“难怪上次擂台赛能一拳打飞赵无极……人家根本不是躺平,是在憋大招啊!”
我在练武场边上听见这些话,没停步,也没回头。
一个低阶弟子远远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低头行礼。另一个正在对练的弟子收剑太急,差点绊倒,还是同伴拉了一把才站稳。
我走过膳堂,原本稀稀拉拉的吃饭声突然安静了几息,随即又炸开锅。
“刚才……是少主吧?”
“可不就是!他现在可是宗主亲信!”
“哎,你说咱们以后见了他,是不是得喊‘楚师兄’了?”
我没理会,径直回了院落。
无痕还在柱子上绑着,见我回来,眼珠子瞪得老大。
我解开他嘴里的丹药:“怎么样,想通了吗?”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你……你真把他们都办了?”
“不然呢?”我蹲下来看他,“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刑律堂作证,把你听到的全说出来,我保你不死,还能给你换个身份,去边关做个守卫;二是继续嘴硬,等他们临死反咬一口,把你当成弃子灭口。”
他浑身一抖,额头冒汗。
“我……我说。”他终于低头,“我都说。”
“聪明。”我拍拍他肩膀,“等你作完证,我请你喝酒。虽然难喝点,但好歹是自由身。”
他苦笑:“你……真是个怪物。”
“不。”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可惜啊,总有人不让。”
我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眼天。
阳光刺眼,山风清爽。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报,也不是召集令。
是午时将至的报时钟。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云雷纹硌着指尖,有点凉。
但心里,热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