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院门的手还没收回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主留步!”
是执法队的人,跑得盔甲都歪了。他喘着粗气,手里捏着一块传讯玉符:“宗主请您……立刻回密殿,有要事商议。”
我没动,回头看了他一眼:“刚把人赶下山,又有什么事?”
“是……是关于陈锋的。”他声音压低,“他被逐出山门时,曾在山阶第三块青石上停了三息,执法弟子察觉他指尖有灵光闪动,怀疑……留下了暗记。”
我眯了下眼。
那地方,正好是拐角处视野盲区。当时我没多想,只当他是跪着叩首,现在看来,倒像是在刻什么。
“走吧。”我转身往回走,顺手把门带上。
这次没再进院子,而是直奔宗主居所。执法弟子跟在后面,一路都不敢大声呼吸。
楚狂人还在密殿里,但气氛变了。
刚才那种怒极后的疲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桌上摊着几张卷宗,最上面那张画着几条交错的时间线,旁边标着几个名字——都是长老。
“你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沉,“刚才执法队回报,陈锋离山前,用秘法激发了一枚‘血纹符’,这玩意儿能穿透宗门禁制,直通外界。”
我皱眉:“他还有这手段?”
“不止。”楚狂人敲了下桌子,“我们调了三日前的出入记录,发现有三人深夜进出过断龙崖西侧岩洞,时间正好和他密会外人的频率对得上。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进出时,用的都是‘巡防轮值’的名义,但当天根本没有安排巡逻任务。”
我懂了。
这是打着公务的幌子,偷偷碰头。
“谁?”我问。
楚狂人没说话,只是把卷宗推过来。
三个名字:王元礼、赵承业、周道临。全是内务长老,平日管着资源调配和弟子考核,权力不小。
“你打算怎么办?”我靠墙站着,语气没波澜。
“还能怎么办?”他冷笑,“抓人。一个都不能留。”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执法队长冲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宗主,王长老已被拘押,但他拒不认罪,声称自己只是去岩洞查看阵法封印是否松动!”
“哦?”我挑眉,“他自己说的?”
“不,是他弟子替他辩解的。那人还说……若无凭据,擅抓长老,恐寒了众人心。”
楚狂人猛地一拍桌:“寒心?他勾结血煞宗卖我宗门灵矿的时候,怎么不怕寒了宗门上下五千弟子的心?”
殿内一片死寂。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时间线图看了看,忽然问:“他们每次见面,是不是都在子时三刻?”
执法队长一愣:“是……是的。”
“那就对了。”我把图放下,“子时三刻,阳气最弱,神识最难外放。选这个时间碰头,说明他们知道会被查。而且——”我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标记,“你看,三次会面,间隔都是七天。规律太整齐,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楚狂人盯着那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赵承业、周道临,即刻拘押,关入刑律堂地牢。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执法队领命而去。
我没走,站在原地没动。
半晌,楚狂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不是我想什么。”我说,“是事实摆在眼前。陈锋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事,他背后肯定有人供消息、有人走流程、有人掩护行踪。现在抓了这三个,顶多算是掐了条胳膊,根还在。”
他点点头:“所以我不能杀他们,至少现在不能。得留一个活口,看看还能牵出谁来。”
我嗯了声,没再多说。
这种事,他比我熟。
我是现代社畜穿来的,玩的是职场阴阳术;他是江湖老炮,玩的是权谋生死局。谁更狠,还得看谁先绷不住。
正想着,外面钟声又响了。
咚——
咚——
又是三声。
不是逐门礼,是宗门紧急召集令。
我走出密殿时,看见不少弟子已经在往演武场方向跑,脸上都带着慌。
“听说了吗?王长老被抓了!”
“为啥啊?他不是一向很正吗?”
“不知道,好像是通敌……”
“别瞎说!要是真的,咱们宗门岂不是完了?”
窃窃私语像蚊子嗡嗡,到处都是。
我没理会,径直走向刑律堂。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名长老被押在台前,两个跪着,一个被按着肩膀低头。执法弟子手持锁链,周围布了三层禁制,防止有人劫人或自爆。
楚狂人站在高台上,声音传遍全场。
“王元礼、赵承业、周道临,经查实,三年来私自将宗门灵矿产出转运至断龙崖外,交予血煞宗换取私利!期间多次泄露弟子轮值表,致使外敌潜入未果!此乃通敌卖族之罪,按律当诛!”
人群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也有人死死盯着台上,眼神复杂。
“念尔等尚未成大患,且愿配合审讯,暂留性命。”楚狂人继续道,“即日起,禁足候查,不得与外界联络。若有隐瞒,杀无赦!”
话音落下,执法弟子拖人就走。
台下鸦雀无声。
直到人影消失在地牢入口,才有人小声嘀咕:“完了……连王长老都这样,咱们这宗门,还能信谁?”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曾经练功场上热火朝天的景象不见了。往日吆喝对练的声音没了,连剑鸣都稀稀拉拉。几个弟子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不敢多说一句。
膳堂那边更安静。
我路过时,听见两个低阶弟子躲在柱子后头说话。
“你说……咱们还能待下去吗?”
“我不知道。但我哥昨天跟我说,他已经写好辞呈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就走。”
“走?去哪儿?”
“哪安全去哪儿。听说北边有个散修联盟,不问出身,只看实力。”
我没出声,默默走过。
回到自己院落前,我停下脚步。
腰间的玉佩有点凉,我伸手摸了摸,指尖划过那道云雷纹。
荒古圣体没让我感知到危险,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陈锋不过是个跳出来的棋子,真正藏在暗处的那些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不动手,不露脸,却能在你吃饭喝水的时候,把毒下进碗里。
而现在,毒已经渗进来了。
我抬头看了眼天。
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山头金灿灿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院子里静得很,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
我站在门前,手搭在门环上,却没有推开。
里面还捆着无痕。
那个杀手,现在成了唯一能证明陈锋罪行的活口。但他知道的,恐怕也不止这些。
我闭了下眼,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些弟子的脸。
恐惧是最容易传染的东西。
今天他们怕的是王长老被抓,明天呢?会不会怕到连早课都不敢来?
宗门不怕敌人强,怕的是自己人先乱了阵脚。
我睁开眼,手指收紧。
玉佩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比起接下来要面对的,根本不值一提。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大概是执法队在加固地牢封印。
我依旧没进门。
就站在这儿,听着风里的动静。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我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座山,好像变小了。
以前觉得九嶷山大得很,峰峦叠嶂,灵气充沛,是下五域顶尖宗门。
现在才发现,它就像个筛子。
表面光鲜,底下漏洞百出。
我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屋里没人应。
我知道无痕听得到。
他在等我进去,也在等我做出选择。
但我现在不想见他。
我还得再等等。
等风再大一点,把那些藏在墙缝里的老鼠,全都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