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我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线,眯着眼往前走。手里攥着那枚滴了精血的玉简,边角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有点发软。无痕还躺在屋里,捆得跟粽子似的,我不杀他,也不是真想让他当什么“见证者”,就是得留个活口——死人说不出话,可活人一开口,就能把陈锋从高座上拽下来。
山路不宽,两旁松柏森然,晨雾刚散,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几个扫地的杂役远远看见我,连忙低头让路,动作比往常快了半拍。看来昨晚那场动静不小,消息已经传开了。
挺好,越多人知道越好。
我脚步没停,直奔宗主居所。楚狂人的院子在九嶷山主峰最高处,白墙黑瓦,门前两尊青铜狻猊,一只缺了耳朵,据说是他年轻时练功打坏的。守门弟子刚要拦,抬头一看是我,立马缩手退到一边。
“少主……您怎么来了?”
“找老头子。”我直接推开院门,“有急事。”
院子里静得很,楚狂人正坐在堂前石桌旁喝茶,手里拿着本破旧的《九嶷山志》,翻得页角都卷了。听见动静抬头,眉头一皱:“这么早?又惹事了?”
我没答,径直走到桌前,把玉简往桌上一放。
“不是我惹事。”我说,“是有人想让我死。”
他眼神变了,放下书,盯着玉简:“这是什么?”
“证据。”我指了指,“封印精血,无人可篡改。里面录的是血煞宗杀手无痕的供词——陈锋三年前就和他们勾结,这次大比,他要在决赛给我设局,栽赃我用噬灵符伤人,废我修为,逐我出宗。”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楚狂人没动,连呼吸都没变一下,但那只握着茶杯的手,骨节泛白。
“你确定?”他声音低了八度。
“确定。”我说,“他还说了,陈锋许诺十万灵石买我的命,若能成功嫁祸,再加五万。刑律堂那边也安排好了人证,就等我‘走火入魔’那一刻跳出来指认。”
楚狂人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抓向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啪!”
茶杯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传陈锋!”他吼得整个院子都在震,“即刻来见!”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怒极反静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带上执法队,殿前候命。”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锋来了。
他穿一身紫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还带着笑:“宗主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少主也在啊,倒是巧了。”
我没吭声。
楚狂人抬眼看他,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你勾结血煞宗,密谋陷害本宗少主?”
陈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荒谬!谁敢污蔑我?这可是诛心之罪!”
“证据在这。”楚狂人把玉简推过去,“你自己听。”
执法弟子上前,将玉简接入测谎阵盘。一道光幕升起,无痕的声音清晰传出:
“……陈锋,阴阳宗陈长老。他和血煞宗暗中勾结三年……这次刺杀是他主谋……决赛前夜会有人潜入剑匣换上噬灵符……只要楚渊催动真气就会失控伤人……刑律堂已安排好人证……”
声音一句句往外冒,陈锋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等播完,他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撑着扶住门框才稳住。
“假的!”他猛地抬头,“这是伪造!是楚渊陷害我!他早就对我不满,这是借机报复!我是长辈,他是晚辈,哪有晚辈诬告长辈的道理!”
我笑了。
“哦?”我慢悠悠开口,“那你告诉我,三年前阴冥渡那条暗道,你是怎么打通的?每月初七半夜进出,身上带着血煞宗特制的‘赤鳞香’,你以为没人闻得出来?”
他瞳孔猛缩。
“我没去过!”他吼,“你胡说!”
“要不要我把那天的影像调出来?”我耸耸肩,“正好我昨天签到得了张‘灵识共鸣符’,能捕捉残留神念波动。你破窗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他的传讯印记,我没当场拆穿,就是在等你亲口说出来。”
其实没有影像。
但我语气太笃定,他信了。
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楚狂人缓缓站起,盯着他,一字一顿:“陈锋,我待你不薄。当年你落魄来投,是我给你长老之位,让你执掌刑律,统领内务。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锋嘴唇抖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宗主!我不是为了私利啊!我是为了宗门!如今灵气复苏,外敌环伺,咱们资源匮乏,弟子晋升艰难!我……我是想借血煞宗之力,先稳住局势,再图反制!我本意是好的!只是手段激进了一点……求您开恩!”
“好一个‘本意是好的’。”楚狂人冷笑,“通敌卖族,还说得冠冕堂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宗门做决定?”
“宗主!”他磕头如捣蒜,“我愿自废修为!只求留我在山上做个杂役!我还能为宗门出力!我……我可以去挖矿!去守山门!求您别赶我走!这里是家啊!”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眼神轻蔑的长老,现在趴在地上哭得像个乞丐。可他忘了,他布局的时候,可没想过给别人留活路。
楚狂人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再无半分犹豫。
“阴阳宗不养叛徒!”他喝道,“纵有一万条理由,也不能通敌卖族!”
话音未落,他抬掌轰下。
一道黑光贯出,直击陈锋丹田。
“啊——!”
惨叫撕破长空。
陈锋整个人抽搐着倒地,脸色瞬间灰败,经脉寸断,百年修为化作青烟散尽。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架起他瘫软的身体,拖向山门。
我站在殿前,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
他挣扎着回头,眼神怨毒地盯了我一眼。
我没躲。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得意,也不是怜悯。
就是觉得——终于清净了。
院子里恢复安静。
楚狂人坐回椅子,端起新沏的茶,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做得对。”他低声说,“这事要是压下去,宗门早晚毁在他手里。”
我点点头:“我知道您难做。家丑不可外扬,可有些丑,不扬出来,就会烂到根里。”
他苦笑:“你说得比我还透彻。”
我靠在柱子上,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顿了顿,“先把人赶下山。至于其他……等大比结束再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风从山顶吹过,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转,落在门槛上。
远处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三响。
逐出门墙。
我摸了摸怀里那枚玉简,确认还在。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楚狂人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谢谢你,护住了这个家。”
我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真的。”我说,“我只是想安静地当个美男子。”
他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檐瓦片都在抖。
我走出院子,关门的声音很轻。
阳光洒满山路,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身后,陈锋已经被押到山门长阶上,执法弟子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逼他跪下叩首,完成最后的逐门礼。
他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表情。
我没再看第二眼。
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风里有股淡淡的药香,像是苏婉儿今早熬的安神汤。树上有只麻雀蹦了两下,扑棱飞走。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累。
这场戏,总算演到第一幕收场。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
我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屋里,无痕还被捆在墙角,嘴里塞着闭嘴丹,看见我回来,眼神一颤。
我走过去,蹲下,把他嘴里的丹药抠出来。
“怎么样?”我问,“想通了吗?”
他喘了口气,沙哑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等大比那天,你站上去,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他盯着我:“你就这么恨他?”
“我不恨他。”我站起身,走向床边躺下,顺手扯过被子盖住,“我只是讨厌——有些人明明自己不行,还要拉着别人一起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