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战象冲到了陈牧面前。
象背上,徵侧居高临下,手中战刀裹挟着风声,斜斜劈落。这一刀又快又狠。是她在无数次厮杀里,磨出来的,杀人的刀。
陈牧不会武艺。可他有麒麟。金色的虚影,在他身前凝出一面若有实质的光盾。
徵侧的战刀劈在那光盾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金铁交鸣一般。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徵侧虎口发麻,战刀险些脱手。她吃了一惊,猛地勒象。白色战象人立而起,与陈牧拉开数步。
“这就是,麒麟的力量。”她盯着陈牧身前那道金色虚影,眼神复杂。
“徵侧。”陈牧喘着气,却没趁机进攻,“你我,一定要在这里分出生死么。”
“箭在弦上。”徵侧握紧战刀,重新催动战象,“你我,各有各的道。”
一人一象,再度缠斗在一处。徵侧的刀法凌厉、果决,招招致命。陈牧靠着麒麟的感知与护体,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格挡。他不擅攻杀。只能以麒麟的威压,牵制那头白象,让它无法肆意冲撞。
两人在象阵最中央,战了十余合。陈牧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麒麟的光盾明灭不定。他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
他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徵侧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才。他连一柄真刀,都握不稳。
就在这时,陈牧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察觉到了异样。
这异样与徵侧无关,是从脚下传来的。
脚下的大地,在震颤。
起初他以为,是战象奔腾带起的震动。可很快他便察觉不对。战象的震动,是一阵一阵的,顺着地表传来。而此刻这股震颤,是持续的。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一下,一下,沉闷地往上涌。
像有什么无比庞大的东西,正在厚厚的泥浆之下,翻身,苏醒。
那一下一下的震颤,竟与他的心跳,诡异地重合。
陈牧的脸色变了。
“停下。”他猛地朝徵侧喝了一声,自己向后急退,“别打了。地底下,有东西。”
徵侧一刀劈空,勒象,冷笑。“你以为这种话,我会信。”她以为陈牧在拖延,“战场上使诈,没用。”
“我没骗你。”陈牧死死盯着脚下那片开始异样翻涌的泥滩,声音发紧,“你自己感受。用你的脚,感受地下。”
徵侧将信将疑。她勒住白象,凝神,去感受脚下。
下一瞬,她那张冷硬的脸,也骤然变色。
她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颤,那种像有什么洪荒巨兽正在泥下睁眼的,毛骨悚然。
她胯下那头素来凶悍的白色战象,更是先一步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四蹄发软,再不肯往前半步,焦躁地想掉头逃。
“这。这是什么。”徵侧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慌。
“巫咸。”陈牧一字一顿,脸色铁青,“他在湖底,完成血祭了。比我们想的,更快。”
“巫咸。”徵侧猛地转头盯着他,“那个一直藏在我军中、自称能沟通祖灵的巫师。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利用你。”陈牧望着她,一字一句,像针扎进她心里,“利用你的恨,利用你举起的兵,利用这场仗死的人,为他自己唤醒地底的东西,铺路。”
“他利用了所有人。”陈牧的声音沉下去,“包括你。也包括我。”
徵侧怔在象背上。
她想起巫咸一次又一次劝她死战,劝她以血祭旗,劝她绝不受抚的那些话。想起那些打完仗便离奇消失、被抬去祭祖、再也没回来的尸体。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的可怕念头,此刻被陈牧一句话,血淋淋地揭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丈夫、为族人而战的复仇者。
原来她不过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她的手在刀柄上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脚下那片沼泽泥滩的异动,越来越剧烈。
咕嘟。
咕嘟,咕嘟。
乌黑的泥浆开始翻涌、冒泡。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泥泡鼓起来,又破裂,喷出腥臭无比的漆黑气体。
那片泥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隆起,像是底下正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战场上厮杀的双方,也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喊杀声渐渐低下去。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那片翻涌的泥滩。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一只手,从泥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绝不可能长在人身上。
它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漆黑、干枯,像被烈火烤干、又在泥里泡了千百年的枯木。表面刻满了与那些祭坛铁链一般无二的暗红符文。
五根手指之间,生着残破的蹼。指甲如同乌黑的弯钩。指缝间,还挂着发黑的水草。
它破泥而出,胡乱地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存在,正在试探这片天地。
泥块簌簌往下掉。那手背上,还嵌着半枚锈死的青铜环,不知是哪一朝的东西。
离它最近的一头战象,吓疯了,掉头要逃。
就在这时,那只漆黑的巨手猛地一探,快得超乎想象,一把攥住了那头战象的后腿。
战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悲鸣。那悲鸣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它拼命挣扎,四蹄蹬地。可那只干枯的巨手,却拥有着与卖相绝不相符的恐怖巨力。
它一寸一寸,把这头数千斤重的庞然巨兽,往翻涌的泥泊里拖。
泥浆翻涌,合拢。只一瞬。
一头活生生的、刚才还横冲直撞的战象,连同象背上的士兵,就那样被拖进泥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泥面上,只剩下一个慢慢愈合的漩涡,和几串冒起的腥臭气泡。
死寂。
整个战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无论汉军,还是起义军。无论将军,还是士卒。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忘了厮杀,忘了逃跑,甚至忘了呼吸。
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那片重新翻涌起来、且范围越来越大的泥滩。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每一张脸上蔓延。
那股从泥里冒出来的腥臭,混着烂草根味,钻进鼻腔,吐都吐不净。
不知是谁先丢了刀。当啷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两边的阵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没有一个人,再敢往前一步。
他们打了半日,到此刻才明白,彼此根本算不得真正的敌手。真正的敌人,在脚下。在那深不见底的泥与黑暗里,正一点一点,爬出来。
陈牧握紧了拳。他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都没觉出疼。血是热的。这点热,让他还知道自己活着。
他知道,真正的仗,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而那泥下的东西,还在往上,一寸一寸地,爬。它不急。它知道,这些人,一个都跑不远。
泥泡一个接一个破,腥臭的气,一阵接一阵,往人肺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