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刚要奔水边,战场左翼,骤然滚来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那不像马蹄。比马蹄沉,比马蹄重。每一下,都像一面巨鼓直接擂在人心口上。脚下的大地,剧烈地抖。
“象兵。是象兵。”
有人惊叫起来。声音里全是破音。徵侧终于亮出了她最后那张底牌。
三十头战象。
那是交趾山林里最凶的巨兽。驯服之后披上层层铁甲,甲片用铜钉钉死。象头绑着青铜尖刺,象背上架战楼,楼里蹲着弓箭手和持矛的勇士。
三十头排成一道城墙。铁与血筑成的,会动的城墙。
在一个骆越老象奴的驱策下,迈着沉步,朝汉军最薄的左翼碾过来。每一步落下,泥地都跟着凹一块。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冲最前的汉军盾阵,被一头撞碎。碗口粗的长矛扎进铁甲,像挠痒。反被象鼻一卷,连人带盾甩出去,在空中划一道弧,砸进后面的人群。战楼上箭矢泼下来,士卒成片倒。
汉军没见过这阵仗。后排的新兵脸白了,握刀的手止不住地抖。那东西太大。大到人连拼命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想跑。有人脚先软了,撞翻身后的同伴。
老象奴伏在头象颈后,赤着上身,背上肋骨一根一根。他嘴里发出一种又尖又哑的呼哨,三十头象听着这哨,一齐往前压。那哨声钻过来,比鼓声还让人头皮发紧。陈牧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着。
“稳住。”马援在高处厉声嘶吼,“后队补上。谁退一步,军法处置。”
可那冲击太骇人。纯粹的碾压,血肉怎么抗。
汉军阵线被三十头巨兽一道一道撕开,开始动。有人掉头就跑,带着身边一串。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逆着溃退的人潮冲了上去。
韩荆。
他浑身是血。青龙真元在体内奔涌,一双眼都染了一层深青。
他看准冲最前、最凶的那头领头象,脚下一错,让过横扫的象鼻。厚背屠刀裹着青龙的杀伐气,狠狠一刀,劈在那象最软的长鼻上。
噗。
血溅出来。
那头象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顾不上冲锋,疯甩着伤鼻掉头就逃。它反倒冲乱了身后自家的阵脚。象奴从战楼上被甩下来,摔进泥里。
可还有二十九头。
东侧高地上,骆石也动了。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张弓搭箭。白虎真元灌进箭锋,一点银白寒芒破空,快得看不见轨迹。
一箭,精准钉穿了第二头象那只没铁甲护着的眼睛,直贯入脑。巨兽悲嚎一声,轰然倒地,砸起漫天泥尘,压死了一片它身后的敌兵。尘土落下来,糊了人一脸。
可还有二十八头。
一头两头,挡不住这股铁流。更多的象踏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往前冲。汉军刚稳住一点的阵线,又岌岌可危。
陈牧站在中军,看着那片碾压过来的庞然大物。他的腿,又开始抖。那是人面对远超自身的巨兽时,刻在骨血里的怕。
他只是个读了十年书的文人。不会武,剑都拔不利索。理智在嘶喊,让他躲,让他逃。可他脚下那块泥,被他踩得发硬。他没动。
合浦港初见马援那天,老将军那句麒麟是责任,不是福气,此刻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他想起沈放自刻的木牌。木牌边角磨得圆滑。想起张猛染血的斥候图。那张图上,血和墨混成一团。想起那些把名字郑重托付给他的人。
可他没退。他若也退了,这阵线就真垮了。身后是马援,是一万多个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龙编城头,他也是这样抖着腿,硬是没退半步。那时候他想明白一件事。怕,和退,是两回事。人可以怕到骨子里。脚,却可以钉在原地。
陈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里全是血腥,腥得发苦。再睁眼,眼里那点怕还在,却被一种决绝死死压住。
他催动了麒麟。脚下的泥被金光灼得发出细响。
嗡。
一道温润而威严的金光,自他身上亮起。身后灵气汇聚,一头瑞兽的虚影浮起来。鹿角,牛尾,马蹄,鱼鳞。上古神兽,麒麟。
那虚影不狰狞,却自带一种压在万兽之上的远古威压。
陈牧迎着象阵冲上去。他没拔刀。手里无刀,凭的全是麒麟的力量,是这上古神兽刻在万兽血脉最深处的压制。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红着眼疯冲的战象,骤然一滞。
它们是巨兽。可麒麟,是神兽之长。那股来自远古血脉的威压,如山,如海,当头压下。
冲在前的几头象发出不安的呜咽,四蹄发软,再不敢往前。它们焦躁地原地打转,蹄子刨着泥。有胆子小的,悲鸣一声掉头就逃,任凭象奴抽打,都不肯回头。
那无坚不摧的冲锋势头,被陈牧一个人,硬生生摁住。金色虚影在他身后一起一伏。他走一步,最近的象退一步,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像见了祖宗的畜生,再凶,也凶不起来。
汉军士气大振。
“麒麟。是神兽护佑。”
“杀啊。”
被象阵冲得节节后退的士卒,眼见那不可一世的巨兽在陈牧面前低头、退避,像被人重新注了一口气。他们呐喊着又压上去。盾牌重新拼成墙,长矛重新指向前。方才那阵溃乱,生生止住。
可还有十几头最凶的、被药刺激得发狂的战象,红着眼,顶着那股威压,嘶吼着继续往前冲。其中一头鼻端滴血,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它不管不顾,一脚踩塌了一面盾牌,盾后的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没了。
陈牧脚下没动。金光又亮了一分。
就在这人兽混战的最中央,陈牧忽然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他抬眼。
象阵最后方,一头格外高大、通体雪白的战象上,端着一个身影。玄甲。散发。
徵侧。
她终究还是亲自来了。
骑在那头白象上,一头乌发在战场的风里四散飞。那象通体雪白,不挂铁甲,只在颈间系一圈红布。手里握着那柄染血的战刀,隔着十几头横冲的战象,隔着漫天血雾与尘烟,静静望着他。
她脸上没有杀红了眼的那种凶。倒像隔着这一片火海,把他看清。晨雾边那场隔着沼泽的对话,犹在耳边。
此刻,两人的目光,在乱战场的上空撞在一处。没有话。
下一瞬,徵侧一夹象腹。那头白象长嘶一声,迈着沉步,越过混战的兽群,朝陈牧径直冲来。长发在身后猎猎飞,战刀指向他。眼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陈牧催动麒麟,迎着她冲上去。脚下的泥被金光灼得发出嘶嘶细响。他没有拔刀。
一人一象,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中央,朝彼此疾速逼近。风把他的衣角和她的长发吹向同一边。泥地在脚下一起一伏。
这场晨雾里便已注定的对决,终究,还是来了。
风里全是血味。脚下泥地发颤。心跳擂得耳根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