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溪一战，汉军惨胜。水军折损近半，数十艘楼船或沉或伤。江面上漂着断木、碎帆，和一具具再也回不了家的遗体。
阮青娘是被人从一艘哨船上抬下来的。她在水下泡得太久了。
砍断铁链那一战，她在冰冷的江底待了近两个时辰。禁溪开战，她又带着几个新训练的水鬼，几度潜入江中，引导楼船避开暗礁和残链。
等把她抬到医馆时，骆珠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手，已经不成样子了。
骆珠行医这些年，见过不少伤，这一双手还是叫她心口一紧。
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手本该是粗糙却结实的。她靠这双手在红河里讨了三十年生活。撒网、撑篙、摸螺蛳、钻暗流，男人都比不过她。
最后废了它们的，偏偏是这一场仗。
阮青娘这双手，十指的皮肤被江水泡得发白、起皱，又被铁链、短斧和江底的礁石磨得皮肉翻卷。大片大片地溃烂、渗液。尤其是右手，虎口和指节处，深可见骨。左手也没好到哪去，指甲盖掀了两个。
骆珠替她清创，用盐水冲洗那些溃烂的伤口。盐水一淋上去，阮青娘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那双溃烂的手，在骆珠掌心剧烈地抖。
“忍着点。”骆珠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手上的动作却放到了最轻。
一盆盐水洗下来，洗成了淡红色。盆沿沾着一点皮肉屑。骆珠换了三盆水，那红色才慢慢淡下去。
“不妨事。”阮青娘咬着牙，额上沁着冷汗，竟还扯出一个笑，“比起断胳膊断腿的弟兄，我这算轻的。”
骆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一寸一寸替她清理腐肉，敷上草药，再用干净的布条，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包扎。
包扎完，骆珠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青娘姐。”她看着阮青娘，“你的手，伤了根本。往后，怕是不能再潜水了。江底水压重，寒气深。你这十指的筋骨都泡坏了，再下深水，会废。”
阮青娘抬起那双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手，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那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骆珠抬起头。
“你一身的水性，都在这双手上。往后，你……”
“我水性是在手上，可东西，在这儿。”阮青娘抬起缠着布条的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哪片水域有暗流，哪段江底有淤泥，下潜要怎么换气，遇到铁链怎么借力。这些，都在我脑子里，丢不了。”
“我自己不能潜了。”她看着骆珠，眼神平静，“我可以教别人。挑些水性好的孩子，我把这身本事，一桩一桩，都传给他们。我这双手废了。可交趾的水，总得有人接着潜下去。”
她说这话时，缠着布条的手指，还在一下一下抽着疼。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掰着指头给骆珠数，哪个村的孩子水性最好，哪片浪里能睁着眼。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骆珠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溃烂、颤抖、再也握不住短斧的手，再看看这张明明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反过来宽慰别人的、黝黑的脸。
她张了张口，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哎，你别哭啊。”阮青娘反倒慌了，抬起手想替她擦泪，又怕自己手上的药弄脏了她，那只手僵在半空中，“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我没哭。”骆珠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还说没哭。”阮青娘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轻声道，“你眼睛，都红了。”
骆珠背对着她，假装去收拾药箱，肩膀却轻轻地抖了一下。
医馆里很静。药味浓得呛人。外头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和远处水军修补战船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过了两日，陈牧来探望阮青娘。她靠在榻上，那双手依旧缠着厚厚的布条，吊在胸前。见陈牧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被陈牧按住了。
“躺着。”陈牧在榻边坐下，“手怎么样。”
“死不了。”阮青娘笑了笑。随即，神色却凝重了起来。
“陈县尉，我正想找你。禁溪那一战，我又潜下去，看了江底的阵。”
陈牧神色一正：“你说。”
“那个阵，比我们先前想的，要大得多，也快成得多。”阮青娘的声音低了下来，眼里还残留着深入江底时的恐惧。
“我顺着那些铁链，往浪泊湖底的方向潜了一段。我能感觉到，那个阵的脉络，已经成了一半了。”
“一半。”
“阵眼在湖底。那些铁链、祭坛，都是往阵眼里送东西的。”阮青娘看着他，一字一字，“送的，是血。是死人的血和怨气。”
陈牧垂在膝上的手，收紧了。
“禁溪这一仗，死了那么多人。”阮青娘道，“我在水下，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些战死之人的血气，一落到江里，就被那个阵一丝不剩地吸走了，送到湖底。那个阵，比开战前，又‘活’了一分。”
“等浪泊决战一开，”她的声音发紧，“两军几万人，要是再死上足够多的人，流足够多的血……那个阵，就会彻底成了。”
“成了，会怎么样。”陈牧问。
“赵公说，地脉会被污染。”她轻声道，“到那时候，就不只是死几万人的事了。整片交趾的地脉，都会被那股怨气浸透、毒化。山不再长草木，水不再养鱼虾。地，种不出粮，人，住不下去。千里沃土，会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阮青娘说不下去了。她在水上生，水上长。一片养人的水变成死水，是什么光景，她比谁都清楚。那比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人怕。
陈牧沉默了。医馆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后背，却沁出一层凉意。
“必须阻止他。”良久，陈牧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在他成阵之前。”
他想起沈放，想起张猛，想起那些已经把命留在江里的人。若真让那阵成了，他们的血，就真的喂了仇雠。
“怎么阻止。”阮青娘看着他，“那阵眼，在深不见底的浪泊湖底，巫咸又藏在暗处。我们连他在哪儿，都还没找到。”
陈牧站起身，走到医馆门口。远处，浪泊那片暗红色的大水，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只蛰伏的、等待饱餐的巨兽。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望着那片水，“但我一定会想出办法。因为，我绝不能让那么多人的血白流。更不能，让这片土地变成死地。”
阮青娘看着他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再也无法潜水的手。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这双手，虽不能潜了。可我脑子里的东西，随你用。你要破那个阵，我给你画路。”
陈牧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在江底连食人鱼都没让她皱一下眉的女人，此刻把废掉的双手拢在胸前。眼里的光，却比谁都亮。
窗外，浪泊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