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溪,是浪泊上游一条狭窄的水道。两岸密不透风的芦苇荡和沼泽,中间的航道仅容两艘楼船并排通过。
徵侧的水军,就在这禁溪之中摆开阵势。要把汉军的楼船舰队,堵死在这里。
天刚蒙蒙亮,沈放的旗舰便驶到了禁溪口。陈牧随赵衍,在岸边一处高坡上观战。
晨雾未散。他眯起眼,望向那条雾气缭绕的水道。那狭窄的入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
“将军。”领航的校尉脸色发白,“水道里有铁链。阮姑娘砍断的,是外围的。这禁溪里头还有一道主链,横在最窄处,比外头的粗了一倍不止。”
沈放拄着木杖,单腿立在船头。他眯眼望了望雾中那道若隐若现、横锁江面的黑影。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排成一字长蛇、等待通过的数百艘楼船。
退,是退不得的。舰队一旦在这狭窄水道里掉头,自相践踏,不战自溃。
唯有冲过去。
“传令。”沈放的嗓门穿透晨雾,“旗舰在前,全速,撞链。”
“将军,那主链……”
“撞。”
鼓声骤起。旗舰上的桨手齐声呐喊。数十支长桨齐齐没入水中,又齐齐奋力划出。
庞大的楼船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船身震颤着,朝着雾中那道铁链,全速冲了过去。
岸上,陈牧的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近了。更近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包铜的船头狠狠撞上那道成人腰身粗细的主铁链。整艘楼船剧烈一震,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船上的士卒站立不稳,倒了一片。
陈牧死死盯着那道铁链。铁链被撞得绷成一条直线,深深勒进包铜的船头。木屑、铜片四下飞溅。
可它,没断。
“将军,船头受损,铁链未断。”校尉嘶吼。
沈放死死攥着船舷。那条独腿像钉子一样钉在颠簸的甲板上。他望着那道绷直的铁链,眼里没有半分退意。
“退后。”他吼道,“再撞。”
桨手们咬着牙倒桨,将撞得有些歪斜的旗舰重新退出十余丈。许多人的双手,已经被船桨磨得血肉模糊。
“加速。”
楼船再一次发起冲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更快。
轰。
第二声巨响。那道粗壮的主铁链上,崩裂出一道清晰的裂纹。链环的接口处,被生生撞开了一丝缝隙。
可它,依旧没有断。
旗舰的包铜船头,却已经被勒得变了形,裂开几道大口子。江水咕嘟咕嘟往底舱里灌。
“底舱进水,快堵。”
“将军,不能再撞了。再撞,船要散了。”
沈放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纹。铁链已经到了极限,可他的旗舰也到了极限。
这一撞,要么链断船通。要么船毁人亡,整支舰队堵死在这禁溪之中。
岸上,陈牧闭上了眼。他的神识沉入江底。那道主链上每一环的咬合、那道裂纹延展的方向,都清清楚楚映在他脑海。
他“听”见了裂纹最深处,那一点将断未断的死结。
“弟兄们。”沈放转过身,面对着船上那些浑身是水、满脸紧绷的水军士卒,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最后一下,随老夫,撞开它。”
“喏。”
数百人的怒吼,响彻水道。
旗舰第三次冲锋。这一次,所有桨手都站了起来,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有桨手咳出血来,却把血一抹,桨下得更狠。
楼船顺着水流,裹挟着千钧之势。船头那道裂开的铜尖,不偏不倚,正正撞上了铁链上那道已经崩开的裂纹。
就是这一刻。
岸上,陈牧双掌齐齐按在泥土里。
“裂。”
一缕浑厚的地脉真元顺着河床,隔着整条禁溪,正正撞在那点将断未断的死结上。
轰。
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船撞、地脉,两股劲在那一环上撞作一处。
那道横锁了禁溪、不知在此沉睡了多少年的粗壮主链,终于承受不住。
链环崩断,粗大的铁链带着呼啸,向两岸狠狠甩了出去,砸倒了一片芦苇。
几乎是同时,旗舰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包铜船头,也在这一撞之下彻底碎裂、崩塌。
江水汹涌地灌入船头。楼船却借着这一撞之势,硬生生从那断开的铁链缺口冲了过去。
沈放死死抓着船舷,才没有被巨大的惯性甩进江里。他站在那碎裂的、不断下沉的船头,望着前方水道中猝不及防的敌军战船,挥刀向前一指。
“冲过去,撞沉它们。”
身后,数百艘楼船见旗舰撞开了铁链,士气大振。鼓声雷动,顺着缺口,如决堤的洪流,汹涌冲入禁溪。
狭窄的水道里,两军的战船,一瞬绞杀在了一处。拍竿起落,砸烂敌船的船舷。弩机齐发,箭雨遮天蔽日。
接舷的士卒跃过船帮,短兵相接,刀光血影,染红了整条禁溪。
水战,进入了白热化。
一艘敌船被拍竿砸碎了船舷,江水倒灌。船上的人抱着碎木往下沉,转眼就被红色的水吞没。
岸上的高坡,陈牧望着水道中那片燃烧、厮杀、不断有战船沉没的修罗场。
这一下隔空震链耗了他不少真元,他面色发白,扶着膝盖缓了口气,目光却没离开战场半分。
就在这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顾不上看水战,猛地闭上眼,沉入了地脉感知。
在他的感知里,禁溪、浪泊之下,那片庞大的地脉深处,一股极其阴冷、极其庞大的黑色力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汇聚、膨胀。
这股力量与麒麟全然不同。陈牧在龙编城下感受过。
是巫咸。
水战越是惨烈,死的人越多,那股黑色力量便越是壮大。它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吞噬着每一缕顺着江水渗入地脉的、战死之人的血气与怨念。
像在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处,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厚重的泥水,冷漠地注视着水面上这场惨烈的厮杀,注视着他。
他猛地睁开眼,四下张望。芦苇荡,沼泽,雾气,什么都没有。
可他的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觉出来了。”赵衍就站在他身侧。老人望着水道中的血战,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半分胜券在握的喜,反倒一片凝重。
“巫咸,就在附近。”陈牧的声音有些发干,“可我,找不到他。”
“你找不到的。”赵衍道,“他藏在地脉深处,藏在浪泊湖底,根本不必现身。他只需要,等。”
“等什么。”
赵衍转过头,那只浑浊的独眼,望向禁溪中那一片被血染红的水面。
“等我们,和徵侧,替他,把人,杀够。”老人一字一字,“水面上,每死一个人,不管是汉军,还是叛军,那一缕血气渗进地脉,他湖底的血祭,便强一分。”
“我们杀得越狠,流的血越多,他,便醒得,越快。”
陈牧望着眼前这场双方都在拼命、都在流血的恶战。他们在明处,为了平叛,为了活下去,浴血死战。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正把这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鲜血,都当作滋养它苏醒的养料。
禁溪的水,越来越红了。而那双藏在幽暗水底的眼睛,还隔着层层血水看着这一切。
一眨,一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