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泊东侧,有一道高地,居高临下,正扼着敌军迂回的要道。
马援把这道高地,交给了骆石。
五十名弓手,每人三壶箭,伏在高地的乱石与草丛之后。箭壶是墨十三新打的,铜扣,不松弦。
骆石伏在最前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盯着坡下渐渐逼近的敌军。
风从坡下刮上来,带着汗臭和血气。
他背上是一张三石的硬弓,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他的箭。
他话少。领命时,只对马援点了点头。到了高地,也只对五十个弓手,说了三个字。
“听我令。”
敌军上来了。黑压压的人头,沿着缓坡往高地上爬。
等他们进入百步之内,骆石的手抬起,又猛地落下。
“放。”
第一轮箭雨,泼了下去。坡下登时倒下一片。
第二轮,第三轮。箭如飞蝗,居高临下。五十张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敌军被压制在半坡,进退不得,丢下一地尸体。
可敌军很快发现了这处高地的厉害。
一通鼓响,他们调来一队敢死之士。这些人举着双层大盾,顶着箭雨,不要命地往高地上强攻。
后方的弓箭手,也朝着高地疯狂仰射,掩护冲锋。
箭,对射。
高地上的弓手,开始一个接一个倒下。身边的人中箭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伏倒在乱石间。
骆石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坡下。
一箭,一箭,又一箭。每一箭都精准钉进一个敌人的咽喉,或是眼睛。
白虎的真元在他体内流转。他的视野里,时间像是慢了下来。
敌军每一个走位,每一面盾牌的缝隙,每一处转瞬即逝的破绽。
都清晰映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
可他的箭,终究是有限的。弓手,也是有限的。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五十个弓手倒得只剩七八个。箭壶一个接一个空了。
敌军的敢死队却踩着同伴的尸体越逼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
“骆……骆哥,箭……箭没了!”
一个年轻弓手,声音发颤。
骆石没有答。他摸向自己的箭壶。
空了。
最后一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他屏住呼吸,拉满硬弓。琥珀色的竖瞳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住坡下那个正挥刀督战的敌军将领。
弦,响了。
那一箭正中那将领的盾。铛的一声,被双层大盾弹开了。
那将领狞笑一声,扬刀嘶吼,催动敢死队做最后的冲锋。
高地上仅剩的几个弓手,已经拔出短刀,准备肉搏。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决绝。
骆石却没动。
他低头,从身旁一个战死弓手的箭壶里,摸出最后一根断箭。那箭没有箭头,只剩半截箭杆。
他握着那半截箭杆,闭上了眼。
体内,白虎的真元顺着他的手臂,源源不断灌注到那半截箭杆之上。
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原本空无一物的箭杆前端,竟以真元生生凝成一道虚幻的、锋锐的箭锋。
这是白虎灵魄破阶之后的手段。
以真元为箭。
骆石睁开眼,竖瞳里寒光一闪。
他张弓,搭箭,拉弦。那张三石硬弓,被他拉成了一轮满月。
他右手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更因为真元的狂暴灌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咯咯脆响。
那敌将,距离高地,已不足三十步。
弦,再响。
弓弦绷得像一弯铁月。
这一箭,没有声音。
银白色的光划破空气,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径直穿透那面双层大盾,穿透敌将胸前的护心铜镜,从他的后心,贯了出去。
那敌将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透明的窟窿。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主将一死,正在冲锋的敢死队登时乱了。
“杀!”
就在这时,高地的侧后方传来一声暴喝。
韩荆带着一队援兵终于杀了上来,里外夹击,将这股敢死队尽数歼灭在坡上。
高地,守住了。
韩荆提着屠刀,气喘吁吁冲上高地顶端。
然后,他站住了。
乱石之间,尸体横七竖八堆了一地。
骆石就站在尸体堆的中央,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依旧保持着张弓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浴血的石像。
“骆石!”韩荆大步过去,“你怎么样!”
骆石松开了右手。那只手,垂了下去。
韩荆这才看清。
他的右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背上皮开肉绽,五根手指软软耷拉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方才那一记以真元为箭,把这条手臂的力气,彻底榨干了。
“你的手……”韩荆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都变了。
骆石抬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又看了看韩荆。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是伤的是旁人的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韩荆撕下战袍,要给他包扎。
“别动!医官!医官呢!”
“还能拉弓。”骆石又道。
他抬起左手,捡起地上的硬弓,试着去搭一根箭。
可那使不上力的右手再也握不住弦。他试了两次,箭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沉默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头一回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骆石被抬下高地时,骆珠正带着医馆的人,在后方接应。
她一眼就看见担架上弟弟那只血肉模糊、被布条草草缠住的右手。
她手里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阿石!”
她扑过去,颤抖着手去解那被血浸透的布条。
布条一揭开,看见那变形的五指,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骆石皱了皱眉。
“姐,”他低声,笨拙地安慰,“别哭。不疼。”
“都这样了,还说不疼!”骆珠一边掉泪,一边飞快替他清创、接骨,手却抖得厉害。
“筋骨伤成这样,你知不知道!得养,得好好养!”
“真的不疼。”骆石看着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白虎的真元,把痛觉封住了。”
骆珠的动作,顿住了。
封住了痛觉。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哪里是不疼,只是疼到了极致,身子自己把那痛,隔绝了。
等真元一退,那钻心的疼,会加倍还回来。
她这个弟弟从来如此,把痛都咽进肚里,再轻描淡写说一句“不疼”。
她别过脸,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骆石却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袖。
“姐。”
“怎么了?”
“我守了高地。”他望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净的光。
“在龙编,陈牧说,以后我守你后面。我,做到了。”
骆珠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一把将这个浴血的弟弟紧紧抱住。
眼泪无声地洇进他染血的战袍。
夕阳,落在高地上。
那五十名弓手,活着下来的,不足十个。
风,吹过乱石间的尸体,吹过那张掉在血里的硬弓,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一首无人吟唱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