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疫情骤至,山河静默。
昔日人声鼎沸的古文化街,一夜之间空旷寂寥。街巷无游人、耳边无吆喝,安静得让人心慌。
父亲望着萧条街巷,满心怅然:“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冷清,连泥人张的玩偶,都透着孤寂。”
门店客流暴跌八成,房租、工资、食材库存层层承压,老店岌岌可危,撑不过半年便会关停。
深夜对账,我与兄长望着持续亏损的账单,久久沉默。
最终我笃定决断:不裁员、不闭店、全员转型线上。
我整合北京新媒体资源,搭建运营团队,将炸糕、民俗文创、手工好物全数搬入直播间。
起初直播间寥寥数人,冷清萧瑟。母亲不善镜头,拘谨怯懦,不敢抬头言语。父亲坦然鼓励:“你年轻时是厂文艺骨干,会快板、懂说笑,咱天津人的乐呵豁达,不必藏掖。”
母亲突破自我,镜头前打起快板、讲述岁月故事,地道津味、真挚烟火、时代回忆,一夜圈粉两千。
真正的翻盘,是我打造的「家书炸糕」暖心企划。顾客下单可附家书文字、语音,我们手写温情卡片随单寄出,让一枚枚炸糕,承载乡愁思念,奔赴全国各地的津门游子。
首批订单中,一位深圳务工的天津小伙,下单十枚炸糕,附言牵挂家人、思念故土。我将这份温情故事剪辑成片,一夜爆火,播放破百万。
全网游子共情刷屏,订单潮水般涌来,单日最高发货九百箱。
后厨老伙计们日夜连轴、勤恳劳作,父亲坚守油锅前,反复叮嘱:“馅料足量、包装严实、糕点完好。我们寄出去的不是吃食,是千万游子的乡愁,半点不能辜负。”
兄长打通源头供应链,对接杂粮、红豆种植基地,从源头守住品质;妻子课余到店志愿服务,每份包裹手写 “平安”;母亲的编织社加急制作平安结,随单附赠,以微薄心意,温暖万千人心。
2021 年就地过年,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我们阖家坚守门店,炸出最后一锅热糕,简单跨年。
父亲咬着热乎的炸糕,缓缓开口:“你太爷爷乱世求生,历经大难,依旧守住烟火本心。做人只要手上有活、心里有盼,再大的风浪,都压不垮普通人的日子。”
当夜,我们开启跨年直播,主题朴素温暖:《除夕夜,陈记陪天津人过年》。
直播间峰值三万七千人,天南地北的津门游子,云端相聚,共念故土。
有弹幕问询:“伯伯守着小店一辈子,累吗?”
父亲凑近镜头,眼神坦荡赤诚:“我生在天津、长在海河,砸过这里的机器,熬过最苦的日子,炸了半辈子津门烟火。我的一辈子,早就融进这座城里了,无怨无悔。”
满屏弹幕致敬山河、致敬坚守、致敬津门风骨。
那一刻,我彻底读懂爷爷的毕生箴言。
人生如海,岁月如河。落潮蛰伏,守住本心根基;涨潮奔赴,不负岁月山河。所谓津门风骨,从不是一帆风顺的顺遂,而是历经风雨、饱经风霜,依旧向阳而生、坚韧不拔的普通人。
尾声 九河归海,烟火长存
2023 年,七十三岁的父亲正式退居二线,卸下油锅重担,将百年手艺交付靠谱徒弟,仅挂名总顾问。
他依旧每日准时到店巡查,分毫较真、事事严谨。炸糕起泡不均、色泽偏差、馅料不足,他必定当场纠正、严苛把关。
徒弟们畏他严谨,更敬他赤诚。老爷子记着每一位老工友的口味,数十年如一日,贴心周到,温暖如初。
如今的「陈记炸糕」,津门六家门店、北京两家分店、上海专属档口,百年招牌愈发响亮。兄长深耕商业布局,我专注文化赋能,两代人各司其职,不负传承初心。
前年,我们将太爷爷留存的 1940 年百年老油锅,无偿捐赠给天津民俗博物馆。
这口铁锅,熬过乱世烟火、见证绝境重生、承载三代传承,烫过陈家双手,温暖无数岁月。如今静静陈列展馆,与津门非遗风物并肩而立。
我亲手撰写展签,寥寥数语,道尽百年薪火:
“陈记炸糕第一代油锅,1908—1962 年使用。锅内热油,烫过三代津人手,暖过百年烟火心。”
秋日晚风和煦,我陪着腿脚不便的父亲,从狮子林桥缓步行至天津之眼。
桥头依旧有老人四季冬泳,洒脱豁达,是刻在津门人骨子里的乐观。
父亲驻足凝望,轻声发问:“天寒水冷,这帮老人图什么?”
我笑着应答:“图一份通透自在,图一份向阳豁达。咱天津人,无论境遇难易,永远心怀热忱、不负生活。”
落日余晖洒满海河,江面金光粼粼。游船穿梭碧波,两岸灯火次第点亮。古文化街红灯摇曳,意式风情区琴声悠远,炸糕甜香、茶汤暖意,漫溢街巷,温柔治愈。
父亲望着奔涌河水,道出毕生通透感悟:
“年少时以为,海河是围墙,困住一方天地、一生安稳。历经风雨才懂,这条河从不是桎梏,是奔赴远方的航道。
从三岔河口出发,可赴京城、可入渤海、可通四海。人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回头望去,家乡河水依旧流淌,家乡灯火依旧明亮,永远有归处、有牵挂。”
他掏出两枚硬币,一枚老旧磨损,一枚崭新光亮,将新币递我手中。
“你爷爷传我手艺,我传你本心。” 他语气郑重,“陈家世代扎根津门,无论走多远、做多大,踏实做人、诚信做事,不负水土、不负本心、不负津门风骨。”
我接过硬币,冰凉金属渐被体温焐热,沉甸甸的,是传承、是初心、是生生不息的烟火信仰。
头顶摩天轮缓缓轮转,一圈又一圈,丈量着城市百年变迁,记录着人间烟火起落。
九河奔腾,终归沧海;岁月不语,山河为证。
陈家三代人,不过是海河浪花中最渺小的一朵,浮沉起落、向阳生长。
千千万万普通人亦是如此,纵微光渺小,亦可托举岁月、承载烟火、奔赴山河,让赤诚与坚韧,岁岁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