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林秀芬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旁边房间的丈夫。衣柜门打开又关上，她把那件洗得很干净的蓝色外套拿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头发剪短了，方便打理，发根处的花白比上次照镜子时又多了些。她用梳子梳了又梳，梳不平整，也就由它去了。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四十二年了，她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眼角的细纹是笑出来的还是愁出来的，她已经分不清了。年轻时她也是爱美的姑娘，现在么，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
考场在市里的一所职业学校，离家四十分钟电动车程。她没告诉丈夫今天是考试的日子，只说要去超市加班。婆婆那边更没说，说了又是一顿念叨——“考什么考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给别人家省钱”。
七点十分，她出门了。
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马路上车不多，她骑得慢，怕出汗。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借方贷方，资产负债，背了无数遍的分录，现在却像一团浆煳。
“万一都不会呢？”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赶紧甩了甩头。
不会就不会呗，大不了下次再来。她这样安慰自己，但手还是把电动车把手攥得更紧了。
考场学校到了。
校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还有几个年轻人站在花坛边聊天。她把电动车锁好，摘下头盔，理了理头发。离考试还有四十分钟，来得太早了。
有两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互相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四十二岁，跟一群二十出头的孩子一起考试，确实有点奇怪。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外套是昨天刚洗的，袖口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她只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阿姨，您也是来考试的吗？”
突然有人问她。她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瘦高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
“啊，是。”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厉害啊这么大年纪还来考这个。”年轻人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恶意，就是随口一说。
“还行，学着玩。”她随口应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什么叫学着玩，她明明是认真的。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跟朋友走远了。她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人家是来考试的，她是来干什么的？证明自己还没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教室里有二十几个考生，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有点矮，她把腰弓得很低，很不舒服，但不想引起更多注意。
发卷子的声音很好听，纸张哗啦哗啦的。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选择题还好，大部分都见过。判断题有点拿不准，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计算题是最难的，她做得特别慢，一遍又一遍地算，生怕算错了。
右手酸了，她换成左手。左手写得慢，字体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过的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人提前交卷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瘦高的男生，卷子交得干脆利落。她又低下头，继续算那些她不太确定的数字。
监考老师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了一下。她更紧张了，手心全是汗，笔都差点握不住。
她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考试，她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孩子考个试那么紧张。现在她懂了。
“叮铃铃——”
结束的声音响起，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监考老师走过来收卷，她把试卷递过去，发现手心的汗把卷子角都浸湿了。
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眼睛发花。
她站在学校门口，愣了很久。周围的人都在说话，有人抱怨题太难，有人说提前交卷的那个是学霸。她听不太清，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为梦想拼一次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赢，不是输，是那种拼尽全力后的空虚和踏实混在一起，说不清楚。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人撞了她一下，才想起来该回家了。
下午还要上班，超市那边不能请假。请一次假扣五十，全勤奖就没了。
她骑上电动车，风吹过来，眼角有点湿。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
她把考试用的铅笔和橡皮整齐地摆在桌上，像供着什么宝贝。蓝色的外壳，2B的标号，是早上特意从文具店买的，花了八块钱。
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微信。
“什么时候回来，妈要吃饭。”
她看了一眼，没回。窗外天已经黑了，她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