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张大勇果然没回卧室。
林秀芬听到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搬被子。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他在沙发上躺下的动静。二十年的夫妻，做到这份上，也算到头了。
但她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累得哭不出来。白天在超市站了一整天，晚上又去上课，回来还被那么一闹，身体像被抽干了。脚底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睡不着。
她也一样。
第二天一早，林秀芬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厨房里，张大勇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七八个烟头。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拾干净。
婆婆今天出院。她请了张姐的护工，花了两百块一天，心疼得滴血，但现在不是心疼钱的时候。她骑电动车去医院，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
“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说了。二十年来第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到了医院，张姐正在收拾东西。婆婆坐在床上，看到林秀芬进来，脸立刻拉下来。
“你还知道来？”
“接您回家。”林秀芬走过去，扶她的胳膊。
婆婆一把甩开：“别碰我，我自己能走。你那个护工呢？一天两百块，你钱多烧的？”
“妈，钱我出，不用您操心。”
“不用我操心？”婆婆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我张家的媳妇，赚的钱都是张家的，你拿我的钱去请外人，还有理了？”
林秀芬没说话。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电动车后座，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小区门口遇到刘婶，老太太立刻告状：“刘姐，你评评理，我这儿媳妇，请护工不管我，跑去学什么习，42岁了她也不嫌丢人……”
刘婶看了林秀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秀芬骑着车，头也没回。
晚上她去上课，302室的灯已经亮了。李阿姨在讲台上讲增值税改革，什么进项税抵扣，什么税率调整，她在下面奋笔疾书，笔记记了满满一本，笔芯用完了两根。
小刘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姐，你这样不累吗？”
课间休息的时候，小刘递过来一瓶水。
林秀芬接过喝了一口，笑了笑：“累，但踏实。”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脚疼，虽然老公不理她，虽然婆婆在小区里到处说她坏话，但这种踏实的感觉，二十年来第一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儿子的微信。
“妈，我月考进步了，班级前十。”
林秀芬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儿子真棒。”她回复。
打完这几个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高兴。她的人生，好像真的在变了。
月底就要考会计从业资格证了。
晚上回到家，她翻出那三本笔记本，记得满满的。每一页都是她熬夜写的，借方贷方，资产负债，学了好几个月，总算有点眉目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林秀芬，你可以的。”
窗外夕阳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