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没想到丈夫会提前回来。
那天晚上,她照常收拾完碗筷,把私房钱信封塞进衣柜最里面的衣服下面。八百块,她还没想好怎么用,但揣在身上的感觉让她踏实。
“咔嚓”一声,门锁响了。
她愣了一下。通常这个点丈夫还在路上,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不及多想,她赶紧把衣柜门关上,转过身。
张大勇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跑车的polo衫领子还是变形的那件,眼袋比上次回来更重了。
“还没睡?”他看了她一眼。
“正准备睡。”林秀芬低下头,去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照片还在原位,她用书盖住了。
张大勇没说话,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散开。
“最近在忙什么?”他突然问。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没什么,就上班、下班。”
“是吗?”他吸了一口烟,“我咋听说你晚上经常不在家?”
她的心提了一下。这么快就发现了?
“噢,最近超市加班比较多。”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月底盘货,人手不够。”
“加班?”张大勇抬起头,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加什么班,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林秀芬赶紧说,“都挺晚的了,你跑车也累。”
张大勇没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她。那种眼神让她有点发毛,就像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她找了个借口说去烧水,躲进了厨房。
水壶咕噜咕噜响着,她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深吸了几口气。还好,没有被发现。她安慰自己,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考试通过了再说。
但她没想到,张大勇已经起了疑心。
接下来几天,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她前脚出门,他后脚就问“去哪”。她如果说加班,他就说“我送你去”。她如果说不用,他就阴沉着脸不说话。
林秀芬被问得烦了,也开始躲他。能少说一句是一句,能早点走就早点走。
直到那个周三的晚上。
她照常吃完饭,说了句“加班”就要出门。张大勇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去吧。”
口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林秀芬没多想,骑着电动车走了。她没注意到,身后的黑暗中,有个人悄悄跟了上来。
社区学校302室,李阿姨正在讲资产负债表。林秀芬坐在最后一排,笔记写得密密麻麻。讲到重点处,她赶紧在书上划线,旁边的周小燕碰了碰她的胳膊:“姐,这儿我没听懂。”
“我也没全懂,”林秀芬压低声音,“先记下来,回头再问李阿姨。”
教室门外的走廊里,张大勇站在窗户边,探着头往里看。
他看不懂黑板上的那些字,什么借方贷方,什么资产什么负债。但他看得懂教室里的人——二三十个学生,大部分是年轻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只有最后排那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花白的女人,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个女人是他的老婆。
他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教室里的灯亮着,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突然发现,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哪里变了。
直到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他这才赶紧躲到楼梯拐角处。
林秀芬收拾好书包走出来,跟周小燕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在走廊里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
他看着她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秀芬刚推开门,就看到丈夫坐在沙发正中间,脸色很难看。
“去哪了?”他问。
“加班啊。”她放下包,准备去厨房倒水。
“加什么班?”他提高音量,“我问你加什么班!”
林秀芬转过身,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
“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
“上课。”她轻声说。
“上课?你上什么课!”他指着她的鼻子,“你他妈的翅膀硬了是不是?学会计?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42岁的人你去学会计,丢不丢人!”
林秀芬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话!”他一把推开她,踉跄着撞到茶几角。
她站稳了,还是没说话。
“哑巴了?你他妈的……”他四下张望,看到茶几上的水杯,抄起来就摔。
“啪——”
玻璃碎了一地,水溅到她的裤脚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
脚底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袜子里渗出来,染红了一片。但她没喊疼,只是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手指被玻璃划了一下,血滴在地板上,和水混在一起。
张大勇看着她弯腰捡玻璃的样子,突然有点恍惚。二十年了,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永远低着头,永远小心翼翼,永远说“可以”。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他又吼了一句,但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林秀芬终于抬起头。
“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张大勇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摔门走了。
“咣——”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秀芬膝盖一软,跪在了满地碎玻璃里。
她没哭。
只是盯着自己流血的手,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水渍混在一起,晕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怎么混成这样。
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蹲在碎玻璃中间,盯着流血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就舍不得放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