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三,晚上有课。
林秀芬比平时早到十分钟。302室的灯已经亮了,李阿姨坐在讲台前整理资料,抬头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
“秀芬,过来一下。”
林秀芬走过去,心里有点紧张,以为又要被问婆婆的事。
“有个活儿,你愿不愿意接?”李阿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个地址和联系人电话,“我认识的一个老板,做小生意的,业务简单,就是每月报税做账。他之前请的会计嫌钱少不干了,我现在手头也忙不过来,想着你能不能先试试。”
“做账?”林秀芬愣了一下,“我……我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李阿姨把纸塞到她手里,“我教你怎么做,不懂就问我。先做一个月试试,就当练手。钱不多,八百块。”
八百块。
林秀芬的手指抖了一下。那是她攒了两个月的私房钱,是她买书买资料剩下的全部积蓄。现在李阿姨告诉她,只要做一个月账,就能赚回来。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有什么不可以。”李阿姨拍了拍她的手,“我当年五十岁才开始学电脑,六十二岁学会用手机做账。你才四十二,怕什么。”
四十二岁。
这个词最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听都像有人在她心上掐了一下。但今天不一样,李阿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行。”林秀芬把纸叠好,放进口袋,“我试试。”
那个小公司在城东的一个批发市场里,老板姓陈,做文具批发。林秀芬利用午休时间去找他,带上了李阿姨帮她准备的资料。
陈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林秀芬一眼,有点犹豫:“李姨介绍的?女的啊?”
“女的怎么了?”林秀芬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试试。先做上个月的,把报表给我看。”
林秀芬拿着资料回到超市,利用下午的空隙开始整理。她把每一张发票摊开,按照李阿姨教的方法分类、记账、算平衡。数字在她手里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不是这里多了就是那里少了。
“林秀芬,发什么呆呢?”
主管吴德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秀芬一个激灵,手里的发票差点掉地上。
“没什么,算账呢。”她把资料往柜台里塞。
“上班时间不许干私活。”吴德明瞥了她一眼,走了。
林秀芬松了口气,继续偷偷算账。晚上下班回家,她草草吃了口饭,就坐在桌前开始做账。丈夫不在家,跑车去了,要后天才能回。儿子住校,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好可以安心干活。
借方、贷方、资产负债表、利润表……那些她最近才学的知识,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虽然慢,虽然难,但每完成一笔,她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骨头里注入了什么,硬邦邦的,撑得她坐都坐不直。
做到凌晨一点,终于做完了。
她把报表发给了陈老板那边,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她想起李阿姨说的话,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学的那些东西,想起二十年前那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原来她真的可以。
原来她不是只会做饭送饭。
原来她也可以赚钱。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在她的胸腔里烧了一夜。
三天后,陈老板发来微信:“林姐,做得不错,这个月工钱打给你了。”
紧接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银行APP,盯着那四个字——“收入800元”。八个数字,她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八百块。
这是她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能力赚到的钱。不是买菜省下来的,不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她真的做了一点事,换来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截图。她没敢发朋友圈,甚至没敢告诉任何人。这八百块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藏在哪里都不合适。
最后她把钱取出来,放进了那个装私房钱的信封里。
信封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把八百块塞进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激动,是害怕。怕丈夫发现,怕婆婆知道,怕小区里的刘婶又有什么话说。
晚上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身边的位置空着,丈夫跑车还没回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她好像也没那么没用。
真的。
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深圳火车站的广场上,背后是密密麻麻的高楼。
那是二十年前的林秀芬。
她把照片拿过来,盯着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里有光,像对这个城市有很多期待。
“妈,”她轻轻说,“好像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