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病房302。
林秀芬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病房里除了婆婆，还有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
婆婆靠在床头，看到她进来，眉毛立刻竖起来。
“你跑哪去了？半天不见人！”
“去问了点事。”林秀芬把手机放进兜里，走到床尾。
“问什么事？你婆婆我还在病床上躺着，你倒好，到处乱跑！”婆婆的声音很大，隔壁床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林秀芬没说话。她弯腰从床底拿出热水壶，去水房打水。
走廊里的灯很亮，她看着壶里的水一点点满起来，突然有点想笑。这就是她的日子，永远有干不完的活，永远有听不完的数落。
打完水回来，病床上多了一个人。
张大勇。
他坐在婆婆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脸色很难看。婆婆正在跟他说什么，看到林秀芬进来，声音更大了。
“你问她！你问她请护工的事！”
张大勇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
“请护工？”他站起来，“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林秀芬把热水壶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什么会碎。
“妈需要人照顾，”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也要出去赚钱，我们都要过日子的。”
“赚钱？你赚什么钱？”张大勇提高音量，唾沫星子飞到她的脸上，“你一个42岁的女人出去赚什么钱？你也不嫌丢人！”
“有什么好丢人的。”林秀芬低着头，但这次没哭。
隔壁床的人都在看。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小声跟同伴嘀咕。张大勇觉得面子挂不住，声音更大了。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婆婆都不管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不管。”林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护工一天两百块，我花钱请人照顾妈，怎么就不管了？”
“你——”张大勇指着她，手指发抖。
婆婆在病床上哭起来，拍着床沿哭天抢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娶了个媳妇不管婆婆，自己跑出去野……”
“妈，”林秀芬打断她，声音还是轻的，但很稳，“我没有跑出去野。我只是想出去工作，想赚钱补贴家用。护工的钱我出，不用你们管。”
张大勇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三秒很长，像是用了一辈子。他看着眼前这个低了二十年的头，第一次抬起来看他。他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枕边人了。
“行，”他点点头，声音很冷，“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
他转身走出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病房里安静了。
婆婆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一些。林秀芬站在床边，没安慰，也没解释。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了，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隔壁床的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时候，护工来了。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圆脸，剪着利落的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推开门的时候，林秀芬正在给婆婆削苹果。
“大姐，我是今天开始来照顾您的。”护工笑了笑，把手里的小包放在床头柜上，“您叫我张姐就行。”
婆婆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张姐也不生气，把床摇起来，开始整理床头的东西。她的动作很熟练，看来是干这行的老手。
“大姐，您躺着不舒服就跟我说，我给您调整。”张姐把婆婆的枕头摆正，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婆婆没理她，但也没反对。
林秀芬收拾好自己的包，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姐叫住她。
“妹子，”张姐递过来一杯水，“喝口水吧。”
林秀芬接过水杯，手指发抖。
“谢谢张姐。”
“客气啥。”张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理解你，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林秀芬没说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也不凉。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的马路的车灯拉成一条线，像流星一样划过。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微信。
“护工请好了，明天开始上班。”
那边很快回过来：“姐，你真行。”
林秀芬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湿。但她很快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明天还要去上课，还有模拟考试要准备。她没时间哭。
她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跟她挥手告别。
告别那个只会低着头的林秀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