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秀芬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响了。
是婆婆的主治医生打来的,说老太太血糖控制不住,并发症犯了,得住院观察。林秀芬问了句“严重吗”,医生说“先住几天看看,你们家属来办下手续”。
她请了假,骑电动车往医院赶。
病房在四楼,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味混合着早餐的油条味。婆婆靠坐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摆着护士刚送来的早餐,一碗白粥,一个馒头。老太太脸色蜡黄,眼皮浮肿,看见林秀芬进来,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来。”
“妈,医生说您要住院,我来办手续。”林秀芬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您先吃饭,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问什么问,”婆婆把馒头摔在粥里,“还不是你们气的。”
林秀芬没接话,转身走出病房。
医生办公室在三楼,她走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请个护工呢?她就可以去上班了,这几个月学的会计总得派上用场。
“这个情况,”医生看着检查报告,“需要有人陪护,你们家属能来吗?”
“能是能,”林秀芬犹豫了一下,“不过我想问一下,请护工可以吗?”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我们医院有合作的护工公司,一天两百块左右。你要请吗?”
“要的。”林秀芬说,“麻烦您帮我联系一下。”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站在楼梯口发了会儿呆。请护工要花钱,丈夫肯定不同意。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先斩后奏吧。
回到四楼病房,她还没开口,丈夫已经到了。
张大勇站在病床前,跟婆婆说着什么。看见林秀芬进来,他皱着眉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并发症,要住院观察。”林秀芬走到床边,“我问了,请个护工来照顾妈,这样我也放心出去找工作。”
“护工?”张大勇的声音提高了,“护工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你在家待着能花几个钱?还出去找工作,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婆婆在病床上接话:“我不习惯外人照顾。护工都是外人,万一偷东西呢?”
“妈,现在护工都正规的。”林秀芬试着解释,“而且我可以白天去上班,晚上来陪您,不影响的。”
“上班?你上什么班?”丈夫冷笑一声,“你一个42岁的女人,哪个公司要你?在家待着享福还不够,非要出去抛头露面。”
又是这句话。享福。
林秀芬站在病房里,突然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四面都是墙。她想说“这是我的生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婆婆还在生病,她不能在这种时候吵架。
“先请几天护工过渡一下,”她放低声音,“等妈情况稳定了再说。”
“不行。”婆婆斩钉截铁,“我不要护工。你要是敢请,我就出院回家。”
张大勇看了老婆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听到没有?妈不需要护工。你在家好好照顾妈,比什么都强。”
林秀芬没说话。她看着病床上的婆婆,看着丈夫,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嫁进张家的时候。那时候婆婆还不是这样,她也不是这样。怎么走着走着,就变成这样了?
她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三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有点疼。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拿着饭盒往住院部走,有人坐在花坛边抽烟,有人抱着孩子匆匆跑过。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生活。只有她,像个陀螺,原地打转。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刘的电话。
“姐,咋了?”小刘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林秀芬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
“没啥,”她最终说,“就是想跟你聊聊。”
“姐,有啥事你说。”小刘那边有点吵,像是超市的背景音。
“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林秀芬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婆婆住院了,丈夫不让请护工,非要我天天在医院守着。我会计刚学了一点,还没考过试呢……”
“姐,你不能一辈子被困住。”小刘说得很直接,“你要是现在放弃了,以后更没机会了。你忘了你上次跟我说啥了?你想为自己活一次。”
林秀芬没说话。
“姐,我跟你说,”小刘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离了婚,一个人过,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你比我有本事,你有儿子,有老公,虽然老公不争气,但你得为自己活啊。你不为自己活,谁为你活?”
林秀芬靠在墙上,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怕被人看见。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墙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滴答滴答的。她看着那根指针,突然觉得特别荒诞。她的时间就是这样走的,一秒一秒,被困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还亮着灯。她走过去,推开门。
“医生,”她问,“我婆婆的病,请护工可以吗?”
医生正在写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我上次跟你说了,怎么了?”
“我想好了,”林秀芬深吸一口气,“请护工。”
医生点了点头:“那好,我帮你联系。你先上去跟家属商量一下。”
林秀芬站着没动。她知道这一关不好过,丈夫会生气婆婆会闹,但她不想再退了。
她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往四楼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