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秀芬起了个大早。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都是儿子今天要回来这件事。
上次儿子摔门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到凌晨,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肿着眼去超市上班,刘小兰问她怎么了,她说是熬夜看电视剧看的。
刘小兰撇了撇嘴:“姐,你哄鬼呢。”
她没说话,低头理货去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儿子要回来。
她翻身坐起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鲈鱼和排骨。而是去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个番茄、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路过肉铺时,她站在那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买红烧肉。
儿子说想吃红烧肉。但她想试试另一种方式。
不是赌气,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和儿子说上话。这一个月她想了很多,儿子从小是婆婆带大的,跟她不亲。一个月回来一次,她总是做一桌子好吃的,问他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儿子不爱听,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现在她想试试,就坐在那儿,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吃顿饭,说说话。
厨房里,她系着围裙,把番茄切成滚刀块。青菜洗净沥干水分。豆腐切成薄片,在平底锅里煎得两面金黄。动作很轻,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门锁转动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儿子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头上的痘痘比上次回来又多了几颗。一个月没见,个子又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下巴也尖了,像个大小伙子了。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饭桌上,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青菜豆腐、紫菜蛋花汤。碗筷摆好,母子面对面坐着。
张晓东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咋没做红烧肉?”
“妈想做点新鲜的。”林秀芬低头扒了一口饭,“你尝尝这个豆腐,煎得脆脆的。”
儿子又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嘴里。
“还行。”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吃饭的声音。林秀芬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上次儿子摔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有点怕。
“妈,”儿子突然开口,“你真的想学会计啊?”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儿子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好奇,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想问什么,又不太好意思问。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能考过吗?”
“不知道。”她老实说,“但妈想试试。”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戳起一块煎豆腐。
“那你就试试吧。”
林秀芬盯着儿子的头顶,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懂她的梦想,但他愿意让她去试。这就够了。
吃完饭,儿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洗吧。”她说。
“不用,你去看书。”她赶紧说。
“妈,我都多大了,洗个碗咋了。”
儿子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林秀芬坐在饭桌旁,看着厨房的玻璃门上映出儿子的身影。瘦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晓东,”她突然开口,“妈以前没跟你说过吧。”
儿子回过头,泡沫沾了一手:“啥?”
“妈年轻的时候,想过去深圳。”
“深圳?”儿子眨了眨眼,“你去过?”
“没有。”她摇摇头,“火车票都买好了,后来没去成。”
“为啥?”
“为啥啊……”她想了想,“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呗。后来就结婚了,有了你奶奶,照顾你爸。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儿子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东西,是她以前没见过的。
“妈,你现在去也不晚啊。”
她愣了一下。儿子说的是“也不晚”,不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觉得吧,”儿子挠了挠头,“你想去就去呗。又没人拦得住你。”
她看着儿子,突然笑了。笑容有点苦,但心里是暖的。
“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
“我没安慰你,”儿子嘟囔了一句,“我说真的。”
他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妈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妈,你咋了?”
“没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油烟熏的。”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碗放进碗柜,又拿起校服外套。
“妈,我走了。”
“这么快?不歇会儿?”
“下午还有事。”
儿子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换好鞋直起身,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妈,”他突然开口,“我同学他爸妈也离婚了。”
林秀芬愣了一下。
儿子继续说:“他说他妈一个人带孩子可辛苦了。”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发现儿子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儿子是在变相安慰她吗?
“晓东,”她叫住儿子,声音有点抖,“妈没事。”
“嗯。”儿子应了一声,打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秀芬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饭桌上,照亮了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碗筷还没收,番茄炒蛋的汤汁沾在碗沿上,有点刺眼。
她走过去,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她一边洗碗一边掉眼泪。但这次是高兴的。
儿子说“你就试试吧”,儿子说“没人拦得住你”,儿子说“我同学他爸妈也离婚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然后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会计书。
翻到上次看到的那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阳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