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试是在电脑上做的。
林秀芬根本不会操作鼠标。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箭头，鼠标垫在手里像条滑熘的泥鳅。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说过三次“开始作答”，她才找到登录入口。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数字敲错了两次。
屏幕上跳出第一道题，她看了一眼，完全不懂。什么借贷平衡，什么资产流动，她只记得李阿姨讲过，但内容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她试着点了一个选项，屏幕显示“作答成功”，她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操作的。
但下一道题就不会了。
第三道、第四道……她像只无头苍蝇，在题目之间乱撞。有时候点错了想返回，发现已经不能改了。有时候想保存，但不知道有没有保存成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汗从额头渗出来，后背也湿了。
旁边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的，像下冰雹。那些年轻人做题很快，屏幕上唰唰地往下翻页。林秀芬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孩的屏幕，人家已经做到第五页了，她还在第一页挣扎。
“这位考生，”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还有四十分钟，可以加快速度。”
林秀芬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慢，但快不起来。那些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不懂了。像看天书，像听外语。
终于熬到交卷。
屏幕上跳出成绩的时候，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三十二分。
连及格线都没到。
及格线是六十分，她连一半都不到。
旁边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她听清楚了。
“这个阿姨也来考试。”
“就是，都一把年纪了，何必呢。”
“肯定考不过啊，这还用说。”
林秀芬低着头收拾东西，想走。她的手在抖，把笔塞进包里，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但现在看来，那些字像在嘲笑她。
“林秀芬。”
李阿姨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她抬起头，看见李阿姨正看着她。
“第一次都这样，”李阿姨说，“我当年第一次考试才考了三十几分。”
林秀芬愣住了。
“真的？”
“骗你干什么，”李阿姨走下讲台，来到她身边，“那年我五十二，比你现在还大十岁。车间主任笑我，说我半截入土了还折腾。我没理他，照样去上课。”
她看着林秀芬，又说：“只要你肯来上课，就比那些不敢来的人强。”
林秀芬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出教室时，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不是哭自己没用，是哭自己居然还有机会哭。
原来被人嘲笑的，不止她一个。原来考三十几分的，也不止她一个。原来五十二岁还能重新开始，那她四十二岁，有什么好怕的？
雨下得很大。
林秀芬站在社区学校的屋檐下，看着雨幕发呆。屋檐上的水往下滴，形成一道水帘，把她和世界隔开。她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说是小雨，谁知道下这么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儿子的微信。
“妈，下周我回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红烧肉。那是儿子的最爱，从小就爱吃。她做红烧肉有一套秘诀，先炒糖色，再放肉，加啤酒慢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儿子小时候能吃一大碗，碗底都要舔干净。
后来儿子长大了，住校了，一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她都提前买好菜，变着花样做。但儿子总是匆匆吃完就说饱了，回房间玩手机去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幕模煳了她的眼睛，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李阿姨说的话：“只要你肯来上课，就比那些不敢来的人强。”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学的那些东西，借方贷方，资产负债，虽然现在还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的。她想起小刘，那个三十岁的姑娘，也和她一起在学。她们约好了，等考过证，一起去找工作。
她想起儿子。
那个说“你不是我认识的妈妈”的儿子，那个摔门而去的儿子，那个一个月都不主动给她发一条消息的儿子。
但儿子还是想吃她做的红烧肉。
林秀芬突然笑了。
雨还在下，但她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