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林秀芬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把笔记本掏出来。窗外天已经黑了,马路对面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像在等人。她低头看了看笔记本,纸张边缘有点卷边,是翻多了的缘故。
门被推开,小刘进来了。
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手里抱着一本新书,封面上印着《会计基础》四个大字。她看见林秀芬,眼睛一亮,几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
“姐,来这么早。”
“嗯。”林秀芬应了一声,把笔记往回抽了抽,怕她看见。
小刘看见了,但没问。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密密麻麻的字,她看得眉头皱起来。
“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借方贷方的,看得我脑仁疼。”
“刚开始都这样。”林秀芬说,声音轻,但比之前底气足了点,“李姨说回去多看书,有不懂的问她。”
“李姨是好人。”小刘嘟囔了一句,继续翻书。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几个是上次见过的,还有一些生面孔。李阿姨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开始讲课。
林秀芬这次听懂了比上次多。增值税的计算,税率的分类,还有什么进项税额抵扣。她在本子上记着,偶尔偏头看看小刘——那姑娘也在写,但字迹潦草得很,一行一行往上爬,像在赶火车。
下课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学员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小刘把书一合,揉了揉眼睛。
“姐,你饿不饿?”
“啊?”林秀芬愣了一下,“还行。”
“我饿了。”小刘说,“前面有个小餐馆,我请你吃泡面。”
“不用了,我回家吃。”
“回家吃什么呀,都几点了。”小刘不由分说,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嘛,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林秀芬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餐馆在学校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招牌上写着“正宗牛肉面”,但实际上就是个小摊,塑料棚下面两张桌子。老板是一对夫妻,男的煮面,女的收钱。
小刘要了两碗泡面,加鸡蛋。林秀芬看着她在口袋里掏钱,零零碎碎的一把,有硬币有纸币。
“我离婚的时候,”小刘突然说,“所有人都说我傻,说我冲动。”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包括我爸妈。”小刘继续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我脑子有问题,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离婚。说男人都那样,忍忍就过去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小刘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吹了吹。
“只有我自己知道,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她说,“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
林秀芬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事——二十年前的深圳梦,丈夫那一巴掌,儿子摔门的声音,还有婆婆在小区里跟人念叨的样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没跟你说过吧。”
“说过什么?”
林秀芬犹豫了几秒,低头喝了口汤。泡面的味道有点咸,但她顾不上这些。
“我年轻时想去深圳。”她说,“二十多年前了,火车票都买好了。后来没去成。”
“为啥?”
“还不是因为……”林秀芬顿了顿,“结婚了呗。怀孕,生孩子,照顾婆婆。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小刘没说话,但眼神变了变。
“我婆婆有糖尿病,每天要送饭。”林秀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怕被谁听见,“我老公跑车,十天半个月不在家。儿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我每天就是做饭、送饭、理货、回家。像个机器。”
“那你现在……”
“我现在想学点东西,想找工作。”林秀芬说,“他们都说不行。说我42岁了,瞎折腾什么。”
小刘放下筷子,拍了拍林秀芬的肩膀。
“姐,你比我有勇气。”
林秀芬愣了一下:“我有什么勇气……”
“至少你敢反抗。”小刘说,“我当年就是不敢,离了婚还后悔了很久。你不一样,你还没离呢,就敢往外跑了。”
“我……”林秀芬想说点什么,但眼眶突然有点红。她赶紧低头,假装吃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勇气。她只知道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怕自己真的会死。
泡面吃完,两人走出小餐馆。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长,一个圆润。
“姐,下周有个模拟考试,”小刘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三页纸,记得密密麻麻。字迹比刚开始工整多了,她自己都没想到。
“应该可以吧。”她说。
话是这样说,但心里没底。模拟考试,听起来就很正式。万一考砸了怎么办?万一比别人差太多怎么办?
但她没说出来。有些事,放在心里想想就够了。
“那我先回去了。”小刘摆摆手,“姐,明天超市见。”
“嗯,明天见。”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低头又看了看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他们笑他们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镰刀。
二十年前,她也是看着这样的月亮,揣着去深圳的火车票。那张票后来撕了,但她一直记得上面的日期——1998年3月15日。
现在,四十二岁的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往家走。风有点冷,但她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