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湔川县一中笼罩在冷雾里,高三一班教室门被推开,林思南走到第三排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掏出几本厚厚的复习资料,码在课桌中间那道蓝黑划痕上,书脊对着右边,他脸色发青,下巴上冒出新长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齐格咬着半个包子从后排窜过来,大嗓门压低了些:“南哥,我听我爸说城东棚户区昨晚闹起来了,你们家那边没事吧?”
林思南翻开英语卷子,头也不抬:“没事,你回座位看书。”
齐格挠挠头,还想再问,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沈念云走了进来,今天穿了件黑色带帽卫衣,拉链拉到顶,单肩挎着书包,几步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看着桌子中间那堆书,哼了一声,她拉开椅子坐下,伸出食指在最高那本辅导书上点了点:“林思南,你幼不幼稚,还划三八线。”
林思南头都没抬,笔尖在卷子上划着:“过线的东西我会直接扔出去,你别碰。”
沈念云偏过头打量他,昨晚她爸把钱扔在烂泥里,她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她从兜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丢进嘴里,又把糖盒推过了那道划痕:“昨晚老沈喝多了,他那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林思南的笔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看那盒进口糖,再看看沈念云,声音压得很低:“沈念云,你们家是不是觉得,给一巴掌再给颗糖,别人就得感恩戴德?”
沈念云嚼糖的动作停了,被他一噎:“我没那意思,我就是跟你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林思南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你家的人昨天晚上拿着红油漆,在我家门上喷了个‘拆’字,这也是你们家好好说话的方式?”
沈念云愣住了,嘴里的薄荷糖突然没了味:“什么?”
林思南身子往前倾,盯着她的眼睛:“城东棚户区,你爸沈振宏的沈氏地产拿了地,限期三天让我们搬走,一平米给三百块钱补偿,不搬就用推土机平了,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沈念云皱紧眉头:“老沈只说拿了块地,没跟我说这些。再说了,拆迁不是好事吗,拿了补偿款你们正好换套新房子,那种地方早该拆了。”
“换新房子?”林思南直接气笑了,“湔川县现在最便宜的二手房也要一千一平,你们家给三百,我家一共三十平,拿九千块钱,你告诉我能去哪买房子?这叫拆迁还是叫抢劫?”
沈念云哑口无言,她对钱没什么概念,九千块钱可能就是她几个月的零花钱,但看林思南充血的眼睛,她知道这可能真是他们全家的命,坐在前排的叶秋,握着笔的手指关节都白了,耳朵却竖着。
“这事儿我会去问老沈,”沈念云收起平时的散漫,“如果是下面的人乱来,我让他按市场价补给你们。”
“用不着,”林思南把那盒薄荷糖扔回她桌上,“收起你的施舍,我林思南就是睡大街,也不会多要你们沈家一分钱。从今天起,别跟我说话。”
上课铃响了,宋玉兰夹着教案走进来,拍了拍讲台:“都别说话了,把昨天的物理卷子拿出来。”
……
一上午,两人再没说一句话。中午放学铃一响,沈念云抓起手机冲出教室,跑到操场角落的看台上,拨通了郑建华的电话,她握着栏杆,指节绷紧:“郑叔,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郑建华的声音:“小姐,我在县政府门口等沈总,怎么了。”
“城东棚户区拆迁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是孙大强负责的,沈总交代了限期清场,手段是硬了点。小姐你问这个干嘛?生意上的事沈总不让你管。”
“一平米三百块,也是老沈的意思?”沈念云声音高了八度。
“县里给的批文就是这个底价,沈总要拿出一笔钱打点关系,底下的人也要捞油水,分到拆迁户手里的只能是这个数,这是规矩。”郑建华平淡道。
“规矩?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沈念云挂断电话,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去食堂的学生,心里越来越烦。
……
晚上放学,林思南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天阴沉沉的,他没去小卖部,也没跟齐格打招呼,闷头蹬着车往城东赶,越靠近棚户区,路越难走,巷子口被一堆建筑垃圾堵了,几根电线耷拉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路灯也不亮了。
林思南扔下车跑进巷子,自家院门大开着,屋里点着半截红蜡烛,林志强坐在门槛上抽闷烟,火星一明一灭,李素芬在水缸里舀水,锅里什么都没有,林思南放下书包:“怎么停电了?”
李素芬擦了把脸:“下午孙大强带人把电线剪了,水管也砸了,说是最后通牒,明天再不签字,就开推土机了。”
林志强叹了口气,烟雾在黑屋里打转:“思南,爸没本事,要不……咱们签字吧,斗不过人家的。”
“不能签,”林思南咬着牙,“签了我们就真没地方去了。”
巷子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车灯打进院子,几个人影晃晃悠悠走过来,为首的是孙大强,光头反着车灯的光,嘴里叼着烟:“老林,还没想通呢?”
林志强吓得站起来,腰上的伤还没好,疼得抽了口气。
孙大强把一张纸拍在门板上:“今晚十二点,最后期限。过了这个点,三百块都没有了,直接当违建拆。”
林思南挡在父亲面前,冷冷地盯着孙大强:“县里根本没有违建的文件,你们这是恐吓。”
孙大强吐了口烟圈,上下打量林思南:“哟,这不是县一中的高材生吗?读书读傻了吧?在这地界,沈总的话就是文件。我劝你识相点,免得耽误了你考大学。”
几个跟班在后面哄笑起来。
就在这时,巷口又开进来一辆车,黑色的虎头奔停在推土机旁边,郑建华下车,撑开一把大黑伞,沈念云穿着便服走下来,皮鞋踩在泥巴上,发出“吧唧”一声。
孙大强一愣,赶紧换上笑脸迎过去:“沈小姐,这大晚上的您怎么上这脏地方来了?是不是沈总有什么吩咐?”
沈念云没看他,径直走到林家院子前,看着那半截红蜡烛,又看看站在黑暗里的林思南,他穿着单薄的校服,背挺得笔直,沈念云开口:“孙大强,带着你的人滚。”
孙大强愣住了:“小姐,这事是沈总交代的,明天一早必须动土。”
“我让你滚,听不懂?”沈念云转头盯着他,“老沈那边我自会去说,从今天起,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这片地。”
孙大强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旁边的郑建华,郑建华微微点了点头,孙大强只能咬咬牙:“行,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跟班钻进车里,扬长而去。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动破塑料布的沙沙声,林志强和李素芬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个富家千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念云转过头看着林思南,往前走了一步:“我说过,我不喜欢欠别人。昨天你砸回来的二十块钱我没拿,今天我还你这个人情,房子我保了。”
林思南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林思南的声音很平:“你觉得你在当救世主?”
沈念云皱起眉:“我只是在帮你解决问题。”
“帮我?”林思南指着周围漆黑的棚户区,“你转头看看,这里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下岗工人,你保得住我家,保得住他们吗?明天推土机照样会开进来,别人照样会无家可归。这就是你们沈家的规矩,用别人的命填你们的钱袋子,然后你再跑过来施舍一点同情,好让你自己良心过得去。”
沈念云往后退了半步,她从来没想过这些,她只是单纯地不想让眼前这个男生的脊梁骨被压弯。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去跟老沈拼命让他把工程停了?”沈念云也来了火气。
“我要你离我远点,”林思南指着巷口,“带着你的车,你的司机,从我们这里滚出去。我们穷,但我们不瞎,不需要你们剥削完再来装好人。”
雨点突然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劈啪”作响,郑建华把伞撑到沈念云头顶:“小姐,雨大了,我们回去吧,沈总还在等您。”
沈念云看着林思南,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第一次感觉到,他们之间横着的不是一张课桌,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沟。
“林思南,”沈念云咬着牙,“你别后悔。”
她转身钻进车里,“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虎头奔倒车出了巷子,红色的尾灯很快消失在雨里。
林思南站在雨中,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双手攥紧了拳头。
他转过身,走进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所有的奖状,他把铁盒塞进书包:“爸,妈,收拾东西,我们去县政府门口静坐。”
李素芬大惊失色:“思南,你疯了!你马上要高考了,万一被抓起来怎么办?”
林思南背起书包,眼神决绝:“今天不争,明天我们就连命都没了。”
小卖部里,吴秀英正把一桶泡面递给躲雨的罗德海,罗德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鬼天气,城东那边看来是要见血了。”
吴秀英压低声音:“见血也轮不到咱们管,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看林家那小子,是个不要命的主。”
罗德海冷哼一声:“不要命?在沈总面前,有几条命够他填的。”
他拿起泡面,转头看着窗外的暴雨,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老街上的泥泞。
……
沈家别墅里,沈振宏坐在真皮沙发上,盘着手里的小叶紫檀,听完郑建华的汇报,脸色阴沉,他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一个下岗工人的小崽子,也敢指着我女儿的鼻子骂?”沈振宏“噌”地站起来,“建华,给派出所的赵国庆打个电话,就说城东有刁民聚众闹事,让他带人去处理,顺便给那个叫林思南的小子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在湔川县,到底谁说了算。”
郑建华低着头,应了一声,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