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早读课的铃声震得走廊墙皮直掉。
林思南手里的圆珠笔在课桌中间重重划下一道深蓝色的刻痕,笔尖抠进木头缝里,带出一点木屑,这道线从桌沿一直划到桌肚。
沈念云刚把书包甩在椅子上,就看见了这道线,她把手里的热牛奶放在桌角,挑眉道:“怎么个意思,小学生过家家?”
林思南翻开物理卷子,冷声道:“过线,东西直接扔出去。”
沈念云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伸长,身子往后靠,撇了撇嘴:“我昨天替我爸道过歉了,你那钱也砸了,还想怎样。”
林思南在选择题上打了个勾,头也不抬:“用不着道歉,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昨晚沈振宏把钱扔在泥水里那一幕,加上林思南砸回来的硬币,让沈念云整晚都没睡踏实,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硬骨头,她把那盒热牛奶顺着桌面推过去,正好压在那道蓝线上:“我这人从不欠人情,你昨天讲题的工钱。”
林思南看了一眼那盒进口纯牛奶,抬手一挥,吧嗒,牛奶盒子摔在地上,奶液顺着吸管孔滋了出来,溅在沈念云的板鞋上。
周围几排的学生纷纷回头,刘浩宇刚想凑热闹,被齐格一把按住脖子压回桌面上。
林思南重新握住笔,语气平淡:“手滑。自己清理干净,别越界。”
沈念云看着鞋面上的奶渍,刚想发作,宋玉兰踩着高跟鞋从前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摸底测验卷,她拍了拍讲台,粉笔灰乱飞:“都把桌子清空!开学第一考,检验一下你们寒假是不是都玩疯了,物理综合,两节课时间!”
卷子发下来,满篇密集的电路图和受力分析,沈念云转了一圈笔,看着最后一道二十分的大题,这些小车滑块弹簧搅在一起,让人头疼,她偏过头,林思南已经写满了一半的草稿纸,笔尖落在卷面上刷刷作响,连停顿都没有。
湔川县国土局旁边的茶楼包间,沈振宏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他吸了口雪茄,把浓烟吐在对面的光头男人脸上。
包工头孙大强咳嗽两声,赔着笑脸端起茶壶倒水:“沈总,城东那片棚户区,按您的意思,拆迁通知已经连夜贴下去了。”
沈振宏把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冷哼一声:“贴个通知有屁用。那帮穷鬼最难缠,指望多要几个平方,这工程明天就得动土,推土机开过去,谁敢拦着,直接填在沟里。”
孙大强摸了摸光头,面露难色:“可是沈总,里面有几户下岗工人,穷横穷横的,听说平时推三轮车拉活,家里还有生病的,不好办啊。”
“不好办?”沈振宏冷哼一声,“老子花钱养你们是吃白饭的?断水断电,半夜砸玻璃扔死猫,这套活还用我教你?那片地紧挨着新修的高中,是全县最好的学区房,一平米能卖上天价,别给老子掉链子。”
孙大强赶紧点头哈腰:“明白,我这就让手下兄弟去给他们松松骨头,保证不给沈总惹麻烦。”
下课铃响,高三一班教室,宋玉兰收起最后一叠卷子,站在讲台上点了几个名字:“刘浩宇,齐格,你们俩最后那道大题连个公式都没写,准备毕业直接去工地搬砖?”
两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齐格用书挡着脸装死。
宋玉兰转身看向第三排,语气缓和了些:“林思南,最后一道大题,给大家讲讲思路,这题超纲了,能做出来的全县找不出五个。”
林思南站起身,连草稿纸都没拿,开口道:“这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与动量守恒的结合,难点在于磁场变化产生的安培力是一个变力。”
他走出座位来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转身画出一个受力模型:“第一步,利用微元法求出安培力冲量,联立动量定理……”
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一行行公式列得整整齐齐,全班鸦雀无声,叶秋在底下拼命记着笔记,笔尖快要把纸划破。
沈念云靠在椅背上,望着林思南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黑板前板书的身影,每一步都卡在采分点上。
林思南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滑块最终的速度是,二分之根号三乘以v零。”
宋玉兰满意地点头:“非常标准,回座位吧,大家把这个过程抄下来。”
林思南走回座位坐下,继续翻开下一本习题册。
沈念云凑过去压低声音:“那八十块钱还差七天,你得继续给我讲。”
林思南翻过一页书,语气冷淡:“没空,那八十块我早还你了,是你爸扔在烂泥里的。”
“那是老沈扔的,不是我,”沈念云语气急促,“一码归一码,我不习惯半途而废。”
林思南终于转过头,眼神冰冷:“沈念云,你觉得好玩吗,把别人的自尊踩在脚下,再给点甜头,这就是你们有钱人的游戏规则?”
沈念云大小姐脾气上来了,皱着眉反驳:“你说话别夹枪带棒的。我要是真想踩你,你现在根本坐不到这个教室里。”
林思南看着面前的试卷,语气硬得像石头:“那你可以试试。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两人不再说话,桌面上那道蓝色的分界线横在中间。
下午放学,县城刮起了风,林思南推着那辆破自行车,穿过几条街,走到棚户区巷口时,脚步停住了。
吴秀英的小卖部今天早早关了门,原本脏乱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黄色的推土机,履带上沾满泥巴,几个剃着寸头、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正拎着油漆桶,在两边的老砖墙上乱涂乱画。
杨凤英端着瓜子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不敢上前。
林思南快步跑过去,推开挡路的人群,自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巨大的拆字,油漆还没干,顺着门板往下流。
林志强站在门前,腰上的护具还没拆,背驼得更厉害了,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拆迁通知书,手抖个不停。
李素芬刚从食堂下班,连套袖都没来得及摘,正拉着一个社会青年的胳膊理论,声音带着哭腔:“你们讲不讲道理!一平米给三百块钱补偿,现在县城哪有三百块的房子!你们这是要逼死人啊!”
那青年一把甩开李素芬,满脸横肉,恶声恶气:“大妈,老子只管干活,你要闹去找开发商闹去!上头说了,限期三天,不搬就直接平了,到时候压死什么东西可不负责!”
林思南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冲过去扶住差点摔倒的母亲,沉声问:“哪家开发商?”
青年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吊儿郎当地说:“县里能有几个开发商,沈氏地产,听过没?”
林思南停在原地,沈氏地产,沈振宏,沈念云,他转过头看着那面墙,耳边回响起昨晚沈振宏的施舍,“老子最烦你们这些穷鬼套近乎”,林思南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