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南盯着面前的草稿纸，黑笔在上面画了个受力分析图，笔尖重重戳在木板上，他声音有点干：“看这里，重力分解，摩擦力做负功。”
沈念云咬着塑料吸管，喝了口冰镇雪碧，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叮当响，她眼睛根本没在纸上，全落在林思南那件洗得发黄的校服领口，上面有个缝得很细密的针脚。林思南抬头：“听懂了？”
沈念云托着下巴，一脸无辜：“这木板也太滑了，不合理，这滑块非得滑吗，躺平不行？”
林思南捏紧了笔，强行忍住把草稿纸揉了砸她脸上的冲动：“高考可不考躺平。”
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坐在这，忍受这个大小姐的各种怪问题，要不是为了拿回那本错题集，他一秒钟都不想待，他烦躁地翻开错题集下一页，一张纸从里面滑了出来，落在两人中间。
沈念云眼疾手快，两根手指一夹，直接抽了过去，是一张《湔川县特困生补助申请表》，盖着红章，家庭年收入那栏填着“三千元”，林志强的下岗证复印件用订书机钉在右上角。
茶馆里只有旁边大爷逗鸟的咋呼声，林思南的手僵在半空，下巴绷得很紧，这破表，他昨晚熬夜填了三遍，生怕字写歪了被教导处打回来，那是他下半学期唯一的伙食费。
沈念云扫了眼上面的数字，三千块，还不够她昨天买的那个索尼MP4，她没说话，把纸随便折了两下，塞回错题集里，用指关节敲了敲草稿纸：“继续讲，滑块掉下来了没。”
林思-南看了她一眼，握笔的手指松了松，重新把笔尖按在纸上，可那张申请表像块烙铁，在他心里烫了一下。
正月十五，县一中开学，高三一班教室里闹哄哄的，混着粉笔灰和楼下煎饼果子的味儿。
叶秋把头埋得很低，厚刘海快遮住半边脸，正用透明胶带粘扯破的英语卷子，手指上沾着擦不掉的蓝墨水，背下意识地佝偻着。
教室后门被一脚踹开，刘浩宇抱着个篮球冲进来，一身热气，左边眉骨上的浅疤一挑一挑的：“抄作业的抓紧，宋太后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齐格跟在他后面，大嗓门震得窗玻璃都响，他手里攥着个肉包子，几步蹿到第一排：“南哥，借我抄抄数学，要命了，我老汉说考不上大专就把我腿打断。”
林思南坐在正中间，拉开书包，掏出一叠写满字的卷子，头也没回地往后一递：“先把圆锥曲线弄明白，别光想着抄。”
齐格笑嘻嘻地抢过卷子：“南哥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后修车我给你打骨折。”
叶秋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她盯着林思南清瘦的背影，多希望那个回头递卷子的人是她。
沈念云从前门晃进来，没穿校服，是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卫衣，脚踝上那条银链子一晃一晃，她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款绝版的诺基亚手机往桌洞里一扔。
刘浩宇凑过来，一股汗味儿：“沈大小姐，听说你过年又去海南了，带特产没。”
沈念云把脚搭在课桌横杠上，懒得理他：“没去，在家看人算题。”
叶秋不敢看沈念云那身衣服，看着普通，但一个线头都没有，肯定是她妈在县城商场里看都不敢看的牌子，她默默把肩膀往后缩了缩。
走廊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又急又重，刘浩宇抱着篮球蹿回座位，老实得像个鹌鹑：“宋太后来了。”
班主任宋玉兰走上讲台，把教案重重一摔，震起一片粉笔灰：“都给我把心收回来，还有一百天高考，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脑子全进水了。”
全班鸦雀无声，宋玉兰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最后排的沈念云身上，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她拿起座位表，大声念名字：“这学期实行一帮一，座位全部重排。刘浩宇，你跟齐格坐后面去，别影响别人。叶秋，你坐第二排，跟张伟同桌。”
叶秋愣住了，她本来坐在沈念云前面，虽然沈念云不怎么理她，但偶尔会随手扔给她进口巧克力，这让她在班里有种隐秘的虚荣，现在连这点光都没了。
“林思南。”宋玉兰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坐到第三排靠窗，沈念云，你坐他旁边，让他好好收收你的心。”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去，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跟首富家的吊车尾大小姐同桌，这俩人能坐一块儿？
林思南收拾书本的手停住了，骨节泛白，沈念云倒是无所谓，拎起书包，慢悠悠地走到第三排，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她凑近，笑得挺俏皮：“又见面了，小林老师。”
林思南没理她，把那本破旧的物理错题集挪到桌子最左边，跟他自己的书隔开一大段距离。
下午放学，天飘着细雨，老街上全是煤灰和泥水，林思南背着书包，推着那辆链条嘎吱响的破自行车往外走，在校门口小卖部停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五张一块，这是他过年帮人代写对联挣的。
他开口道：“吴婶，换张整的。”
吴秀英正磕着瓜子，翻了个白眼，把钱接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找了张崭新的二十递给他，嘴里絮叨着：“林家小子，听说你跟那沈家丫头成同桌了？哎哟喂，我可跟你说，那丫头脾气大得很，你家穷，别惹一身骚。”
林思南没吭声，把那张二十块钱平平整整地叠好，贴着心口塞进校服内兜。
刚走出没多远，街对面传来一阵叫骂声，罗德海穿着城管执勤服，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正带着几个手下驱赶卖烤红薯的小贩，粗声粗气地吼着：“走走走，不许摆摊，影响市容。”
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哧”地一声停在路边，宽大的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地泥水，差点溅到林思南洗得发白的裤腿上，罗德海一看那车牌，马上换了副嘴脸，立正站好，满脸堆笑。
车窗降下，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着暖气冲出来，沈振宏坐在后座，脖子上的粗金项链在路灯下很扎眼，他手里盘着小叶紫檀，扫了一眼街面，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罗德海，淡淡吩咐道：“建华，去前面买包烟。”
郑建华赶紧推门下车，伞都没打，快步跑向小卖部，沈念云正好从校门出来，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没看路边的车，径直往前走。
林思南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几步追上去，从内兜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递过去，开口叫住她：“沈念云。加上这二十，一百二的药费还清了，两不相欠。”
沈念云停住脚，看着那张崭新的二十块，刚想说话，一个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嘟——”
虎头奔的喇叭声震天响，一条街的人都看了过来，罗德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沈振宏推开车门走下来，昂贵的皮鞋直接踩进泥水里，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下林思南，一把将沈念云拉到自己身后，语气不屑：“乖女，这是谁，要饭的？”
沈振宏的声音很大，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鼓囊囊的皮夹，抽出一张一百的，两根手指夹着，看都没看林思南，直接扔在他脚边，倨傲地开口：“拿去买糖吃，别缠着我家念云，老子最烦你们这些穷鬼套近乎。”
粉红色的钞票落在泥水里，迅速被泡透了，周围只有细雨砸在车顶的声音，旁观的学生和小贩大气都不敢出。
林思南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一百块钱，双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暴起，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有钱人的施舍，连恶心人都懒得掩饰。
沈念云急了，猛地甩开沈振宏的手：“老沈你干嘛，他是我同桌！”
沈振宏瞪了女儿一眼：“同桌咋了，穷鬼一身晦气，老子明天就让校长给你换座位，什么东西也配挨着你坐。”
林思南一言不发，慢慢弯下腰，捡起那张一百块钱，用手指把上面的泥水一点点抹掉，沈振宏冷笑一声，以为他服软了，转身上车。
就在车门快关上的瞬间，林思南走到车窗前，把那一百块钱和自己那张二十块，一起顺着车窗缝隙狠狠砸了进去，钱打在沈振宏的名牌西装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林思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又冷又硬：“我不缺你的施舍，这二十，是还你女儿的。”
他转身走向那辆破自行车，跨上去，用力一蹬，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消失在雨巷里。
沈念云站在雨里，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伞柄被她攥得发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车里，沈振宏弹了弹西装上的泥点子，脸色阴沉，手里的佛珠被他捏得嘎吱响，怒声道：“不识抬举的狗东西。建华，去查查这是哪家的小崽子，老子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郑建华握着方向盘，没敢插嘴，默默踩下油门，车子开向棚户区的方向，雨幕里，挖掘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沈家刚拿下的那块地，就在那儿，正好划过了林家所在的破败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