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清晨透着湿冷，湔川县老街的青石板路结了一层薄霜，林思南推开聚茗茶馆的厚棉门帘，一股劣质花茶混着烟草的味道扑来，墙上那块泛黄的挂钟正好指到七点整。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拎鸟笼的大爷，林思南一眼就看到靠窗的那张红木方桌，和周围格格不入。
沈念云穿着件纯白高领毛衣，套着羽绒马甲，正单手托腮看窗外，耳朵里塞着MP3耳机线，她面前摆得满满当当：三笼广式早茶，一叠桂花糕，还有一壶竹叶青。
林思南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和三张十块，压在桌角：“八十，本子还我。”
沈念云这才转过头，掀了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看都没看那钱，伸手在旁边的椅子上摸出那本错题集，“啪”地拍在桌上：“我昨天说清楚了，这八十块，买你给我讲一个月题，听不懂人话？”
林思南盯着那本耗了他半个学期的心血，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桌沿：“我不缺钱，也不想浪费时间，钱你收好，本子给我。”
“我也不差这八十块钱，”沈念云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我买的是你的时间，坐下。”
两人隔着桌子对峙，茶馆里的老头们纷纷投来看戏的眼神。
林思南咬了咬牙，心里盘算着重新整理错题集要耗费多少个深夜和电费，最终还是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坐了下来。“只讲一个月，”林思南从书包里抽出一支快没油的中性笔，翻开错题集推到两人中间，“你物理哪部分最差？”
沈念云扯下一边耳机，里面漏出周杰伦的《青花瓷》，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扔回碟子里：“电磁感应，还有力学综合，那些滑块木板什么的，看一眼就头疼。”
“看题，”林思南没废话，笔尖点在第一页的一道大题上，“这道题考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你先看这个滑块的速度方向，当它滑上木板……”
他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沈念云单手支着脑袋，视线却顺着他握笔的手往上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旧划痕，食指侧面结着一层厚茧。
“听懂没？”林思南突然停笔，抬眼看她。
“没有，”沈念云答得理直气壮，指了指桌上那屉虾饺，“你讲太快了，我还没吃早饭，脑子跟不上，你陪我吃点？”
“我吃过了，”林思南重新低头，“这步速度分解，哪里不懂？”
“骗鬼呢，”沈念云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林思南，你家那个三轮车，一天能挣多少钱？够买这屉虾饺吗？”
林思南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他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冷得吓人：“沈念云，有钱是你的事，别拿别人吃饭的家伙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陈述事实而已，”沈念云迎着他的目光，“我爸一顿应酬的钱，够你们全家吃一年，这也是事实，你干嘛这么敏感？”
林思南收起笔：“本子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看。”他站起身抓起书包就要走。
“站住！”沈念云急了，一把按住错题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禁逗，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今天压根不想回家，沈振宏正在家招待几个包工头，满屋子乌烟瘴气，她妈赵琪天没亮就出门打牌了，那个家她一秒钟都不想待，好不容易抓个由头把这闷葫芦弄出来，怎么能让他轻易跑了。
“我开不起，”林思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随口一说，听在我们耳朵里就是在炫耀，把本子给我。”
茶馆的棉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带进一阵冷风。
“南哥！南哥你在不！”一个平头壮实的男生冲了进来，大嗓门震得茶馆里的鸟都扑腾了两下，是齐格。
他一眼看到林思南，三两步跑过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南哥，可算找着你了！你赶紧回趟家，你爸刚才出车腰伤犯了，痛得在地上打滚，你妈在食堂走不开，你快回去看看！”
林思南的脸一下就白了，顾不上拿桌上的错题集，转身就往外跑。
“喂！”沈念云站起身，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齐格这才注意到她，眼睛瞪得老大：“沈……沈念云？你咋跟南哥在一块儿？”
沈念云没理他，视线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八十块钱上，旁边还放着林思南那支劣质中性笔，她抓起车钥匙和错题集，丢下一桌没动的点心，径直往外走：“带路，去他家。”
“啊？”齐格愣在原地，“去南哥家？这……不合适吧？”
沈念云推开门帘，外面的冷空气让她清醒了些：“少废话，走。”
十分钟后，沈念云跟着齐格穿过几条狭窄脏乱的巷子，地上的污水结了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头顶的电线乱得像蜘蛛网，挂着几件还没晾干的校服。
这里是县城最边缘的棚户区。
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破落院子前，齐格指了指那扇斑驳的木门：“这就是南哥家。”
沈念云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和林思南的声音。
“爸，我背你去医院看马大夫。”
“看啥子看，马大夫那儿贴膏药要三十块，躺两天就好了，别花冤枉钱……”
“不行，必须去。”林思南的声音很硬。
沈念云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到林思南正半跪在地上，想把那个背脊弯曲、满脸痛苦的中年男人扛到自己肩上，屋子很小，光线昏暗，墙壁被油烟熏得发黑，除了一张破旧的方桌和两张床，几乎没别的家具。
三十块钱，就不去看病？沈念云的脚步顿住了，她从小到大，从没听过这种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两千块的限量版板鞋，鞋边沾了点棚户区的黑泥。
院子里，林思南终于把林志强背了起来，他一转身，正对上门口的沈念云。
四目相对，空气都凝固了。
林思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光鲜亮丽的沈念云，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他偏过头，声音冷得掉渣：“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沈念云攥紧了手里的错题集，第一次在一个同龄人面前不知所措，她咬了咬嘴唇，一脚迈进院子：“郑叔的车在外面大路上，我让他送你们去中医院。”
林思南背着父亲，脊背挺得笔直，想都没想就拒绝：“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背着他走到中医院要半个小时，想让他疼死在路上？”沈念云的脾气也上来了，话里带着命令的口气。
林思南顿住脚步。
“南哥，沈同学说得对，坐车快点……”齐格在一旁小声劝。
林思南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低了头，他没看沈念云，只说了一个字：“走。”
黑色奔驰停在中医院门口，马长生老中医给林志强推拿贴药，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林志强的脸色才好了些。
走廊里，林思南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一百二十元”的数字，眉头紧锁，他口袋里只有准备还沈念云的那八十块，加上十几块零钱，根本不够。
他正准备去找马长生商量赊账，窗口的护士把单子递了出来：“那位穿羽绒马甲的小姑娘已经结过账了。”
林思南猛地转头，看到沈念云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墙上的中药挂图。
他快步走过去，将那八十块和一把零钱塞进她手里：“一共一百二，我还欠你二十五，明天给你。”
沈念云看着手里一堆零钱，又看看林思南那张倔强的脸，一阵烦躁，她把钱塞进口袋：“行，明天早上七点，聚茗茶馆，继续讲题，讲不够一个月，这事没完。”
她转身往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林思南，你那点自尊心，现在一文不值。”
林思南站在阴暗的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下，手在裤腿旁攥成了拳头，“一文不值”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沈念云刚拉开车门，手机就响了，是班主任宋玉兰。
“念云，这学期摸底分班考试提前到正月十五了，你爸给我打过招呼，这次你必须保住一班的名额，不能再往下掉了！”
沈念云坐进后座，把物理错题集扔在旁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笑了：“宋老师你放心，我找了个全校最好的外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