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罗德海一脚踹在三轮车的破轮胎上,车身晃得厉害,车斗里的蛇皮袋滚出来,几个空塑料瓶“咕噜噜”掉进泥水坑。
罗德海的唾沫星子快喷到林志强脸上:“老子给你说了八百回,这条街不准停烂三轮!当老子说话是放屁?”
林志强背驼得更低,手下意识在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蹭来蹭去,他陪着笑,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堆:“罗队长,娃娃今天放学早,我接他一脚,马上走,马上走。”
林思南背着洗褪色的书包,手垂在裤边,攥成了拳头。
罗德海从腰上抽出罚单本:“接娃娃?接天王老子也没用!今天不罚五十,老子跟你姓!”
五十块,是林家大半个月的菜钱。
巷口的吴秀英磕着瓜子,探出半个身子:“哎哟,老林,又被逮着了?你这破车早该卖废铁了嘛。”
旁边的杨凤英也搭腔:“就是,没钱买车就让娃娃自己走回来,非要占公家的道。”
林思南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父亲身前,他盯着罗德海:“车停在白线里,没占道。”
罗德海冷笑一声,伸手去拽车把:“老子说占了就占了!滚开!”
他用力一扯,三轮车链条“嘎吱”一声怪叫。
林志强慌了,扑上去抱住车把:“罗队长,通融一下,我身上就十二块钱……”
“打发叫花子?”罗德海一巴掌拍在林志强的手背上,几个硬币从他手里掉出来,滚进了泥水里。
“嘀——!”
一声长长的汽车喇叭在三轮车后头响起,又急又刺耳,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堵在巷口,把路占得严严实实,车窗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
司机郑建华手搭着方向盘,从后视镜往后座看了一眼,不敢出声。
后座上,沈念云翘着腿,脚踝上的银链子晃了晃,她耳朵里塞着耳机,低头按着诺基亚。
她头也没抬:“郑叔,下去让他们让路。”
郑建华应了一声:“小姐,前面城管在罚款,堵住了。”
沈念云扯下一边耳机,手里的手机正好震了下,屏幕亮起“老沈”两个字,她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沈振宏的大嗓门震得她耳朵嗡嗡响,一股酒气混着吹牛的劲儿好像能从听筒里钻出来:“乖女,那个煤矿的批文老子拿下来了!今晚不回家吃饭,桌上给你放了五千块,想买啥自己去买!”
“知道了,少喝点。”沈念云直接挂了。
五千块。
她把手机扔在真皮座椅上,降下车窗,一股泥腥味混着包子铺的肉臊味飘了进来,她皱了皱眉。
她朝前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校服的清瘦背影,林思南,高三一班永远坐在第一排、埋头刷题的穷小子,他正蹲在地上,从泥水里把那几个硬币一个个捡起来。
小卖部门口,叶秋手里死死攥着新买的笔,指尖都捏白了,她看着林思南的背影,眼眶发热,想冲过去,脚却怎么也挪不动。
罗德海用脚尖一下下点着三轮车轮:“五十块!今天不交,车拖走!”
林志强攥着那十二块钱,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了:“罗队长……”
“砰。”
虎头奔的车门被推开,沈念云穿着双白色的帆布鞋,绕过车头走过去,巷子里的声音一下就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全县城就两辆虎头奔,一辆是县长的,一辆是沈家的。
沈念云走到罗德海面前,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他眼前:“够不够?”
罗德海愣住了,看看面前这个小姑娘,再看看后面的豪车,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立刻换上笑脸,他哈着腰伸出双手去接:“够,够了。”
沈念云手指一松,红票子晃晃悠悠地掉在罗德海的皮鞋前:“把车挪开。”
罗德海赶紧弯腰捡起钱,扭头就冲林志强吼:“今天算你娃运气好!赶紧滚!”
说完他收起罚单本,一溜烟走了。
杨凤英和吴秀英对视一眼,瓜子也不磕了。
林志强搓着手,一个劲儿地对沈念云弯腰:“谢谢女娃娃,谢谢,等我卖了废品,把钱还你……”
沈念云没看他,转头对上了林思南的眼睛。
林思南站直了身体,比她高出一个头,碎发遮着眉毛,一双眼睛就这么盯着她,没有感激。
“不用还。”沈念云说。
林思南转身,把捡起来的硬币塞进父亲口袋,他摘下书包,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一个旧塑料钱包,里面是两张十块,几张五块,还有一堆毛票。
他数出二十块,又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边角卷起的物理错题集,把钱压在上面,走到沈念云面前:“只有二十。剩下的八十,下周给你。”
沈念云低头看了一眼,二十块钱上还沾着泥点子,她没接,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我说了不用还。你的车挡了我的路,我花钱买路,跟你没关系。”
林思南的手就那么举着,停在半空,他把手往前又递了一寸,错题集碰到了她的衣服:“拿着。”
沈念云皱起眉,最烦这种没劲的拉扯,她转身就想回车上:“我不缺你这八十块。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把你家这破车蹬走。”
林志强赶紧拉儿子:“思南,别犟,人家女娃娃是好心……”
“我欠你的。”林思南甩开父亲的手,一步拦在沈念云面前,他把那二十块钱硬塞进了她的卫衣口袋。
沈念云停住脚,一股廉价肥皂味钻进她鼻子里,沈念云忽然笑了:“行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块钱,两根手指一松,钱掉在了旁边的泥水里,她看着他:“这二十,算你今天挡路的赔偿。”
林思南的腮帮子绷得死紧,胸口一起一伏。
旁边杨凤英撇嘴:“这林家小子真是不知好歹,人家千金小姐给钱还不要。”
吴秀英跟着说:“就是,穷讲究。”
远处,叶秋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印子。
“闭嘴。”林思南猛地转头,冷冷扫了那两个女人一眼。
两人吓了一跳,悻悻地闭了嘴。
沈念云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的错题集上,厚厚的一本,边上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突然开口:“你全校第一是吧?”
林思南没出声。
沈念云往前走了一步,两人挨得很近:“剩下的八十块,换你给我讲一个月题。”
林思南立刻后退半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三轮车上,他一口回绝:“不换。”
沈念云盯着他手里的错题集,伸手一把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林思南伸手去抢。
沈念云退后两步,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黑蓝两种颜色,字写得很有力,一处涂改都没有,她合上本子在手里掂了掂:“字不错。”
“还给我。”林思南的呼吸一下就重了。
那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的物理竞赛笔记。
沈念云把本子背到身后:“明天早上七点,带上那八十块,到巷口老茶馆找我。”
“我不去。”林思南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不去?”沈念云把本子举到半空,她旁边就是个没盖子的臭水沟,她手腕一翻,本子就悬在水沟正上方:“不去,它就归这儿了。”
林思南的脚尖绷紧,膝盖微弯,整个身体都蓄着力,他声音又干又哑:“你扔一个试试。”
沈念云挑了挑眉,手腕一收,错题集稳稳拿回手里:“明天七点,老茶馆见。过时不候。”
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砰。”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开动,轮胎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水甩在林思南洗得发白的裤腿上。
林思南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攥紧的手指一寸寸松开。
旁边,林志强赶紧推着三轮车往巷子里躲,嘴里不停念叨:“惹不起,惹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