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上来的时候,钢城的天刚蒙蒙亮。
红雾淡了大半,像被风吹薄的血纱,飘在半空中。原本弥漫全城的压迫感轻了很多,街道上被规则侵染的行人呆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神采,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像退潮的水,一点点褪回皮肤底下。
医院门口聚了不少人——守备旅的士兵、避难的平民、还有些胆大的商贩,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看见陆沉一行人走出来,人群"嗡"的一声动了,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躲,眼神复杂得很。
有敬畏,有恐惧,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盼。
周舫挤开人群迎过来,军装外套上沾着血和灰,眼窝青黑,像几天没合眼了。看见陆沉,他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都解决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暂时。"陆沉言简意赅,"钟鸣跑了,激进派没了主心骨,散了。"
"跑了?"周舫眉头一皱,随即又舒展开,"跑了也无妨。树稳住了,红雾退了,他们翻不起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沉脸上,语气试探,"陆先生,你的眼睛……"
陆沉知道他想问什么。
刚才从地下走出来,迎着晨光的时候,姜棠悄悄递给他一块碎镜子。他看见自己右眼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金纹,像细碎的金粉撒在瞳孔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只要动用规则溯源,金色就会浮上来。
"没事。"陆沉淡淡避开话题,"旅长呢?"
"连夜跑了,带着亲信往北逃了。"周舫语气带着几分狠厉,"我已经派人追了。钢城乱了这大半年,也该清清了。"
正说着,里面传来脚步声。李医生陪着老研究员走出来。老人下来的时候受了惊吓,脚步虚浮,扶着拐杖,看见陆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沉走过去:"老先生,您知道树的最下面,是什么吗?"
老研究员身体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那地方……沈教授从来不让人去。"老人声音发颤,"我只知道,-1200米,有个核心池。当年做实验的时候,所有多余的规则样本,都倒在里面。沈教授说,那东西太凶,封在最底下,有树压着,才不会出事。"
"核心池……"陆沉低声重复。
他想起了地下深处那声呼唤。
原来那不是错觉。
是核心池里的东西,在回应他的碎片。
"有多深?"他问。
"从观测站再往下四层电梯。"老研究员摇头,"但电梯早封了,路也塌了。而且……"他顿了顿,脸色发白,"沈教授生前说过,那东西不能碰。碰醒了,比裂点炸开还可怕。"
陆沉没说话。
他右眼深处微微发烫。
像是在呼应老人的话,又像是在嘲笑——已经碰醒了。
双芯共鸣的震动,早就把那沉眠的东西,惊过来了。
"陆沉。"姜棠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感觉到了?"
陆沉点头。
"在下面。很深。"他说,"它在叫我。"
姜棠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规则本源的吸引,像磁石对着铁,像深渊对着人。你明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往下看。
"不能下去。"她立刻说,"太危险了。沈渊都封不住的东西,我们下去就是送死。"
陆沉没应声。
他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
苏念被陈默扶着,正慢慢往病房走。她脚步还虚,却时不时回头看向地下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也能听到那低沉的呼唤。
老铁走过来,把战刀往地上一顿:"怎么说?走,还是留?"
陆沉沉默了几秒。
"先留两天。"他说,"等城里局势稳下来,再想办法。"
他没说下去看看。
但也没说不下去。
姜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太了解他了。
陆沉这人,看着冷静,其实骨子里轴得很。越是危险的东西,他越要弄个明白。何况这东西,和他右眼的碎片,和沈渊,和整个灾变的真相,都绑在一起。
他不可能放着不管。
当天下午,守备旅开始全城清理激进派残余。
街道上时不时传来枪声和呵斥声,红雾又淡了些,露出了钢城灰蒙蒙的天空。太阳露了个边,苍白的阳光洒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泛着冷光。
陆沉在临时住处待了一下午。
关着灯,坐在窗边,闭着眼。
他在听。
听地下深处的声音。
那呼唤很轻,隔着几百米岩层,几乎听不见。但只要他凝神,右眼的碎片就会微微震颤,将那声音放大。
古老的,混沌的,带着原始的渴望。
它想要什么?
它想出来?
还是想让他进去?
陆沉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淡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潜伏的藤蔓。
双芯共鸣之后,他和规则之树就连在了一起。树连着核心池,那东西的呼唤,顺着树,顺着碎片,一点点传进他的身体里。
再这么下去,不用多久,他就会被那呼唤拽下去。
"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陆沉睁开眼,眼底金色瞬间褪去。
"进来。"
门推开,姜棠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纸包,冒着热气。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是两个肉夹馍,油浸透了纸,香得很。
"没吃午饭吧。"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李医生说老研究员下午晕了一次,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周舫那边,已经把激进派的据点清得差不多了,就是没抓到钟鸣。"
陆沉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肉香浓郁,是很普通的人间烟火味。
他嚼着,忽然觉得刚才地下的一切,像一场梦。
"季白来了。"姜棠忽然说。
陆沉动作一顿。
"上午到的,跟着商队。"姜棠看着他,"听说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现在在周舫那边,晚上过来。"
陆沉没说话。
季白消息灵通,钢城出了这么大事,他过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来得太快了。
就像……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傍晚的时候,季白果然来了。
还是一身灰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别致的银饰,头发梳得整齐,风尘仆仆,却一点不显狼狈。他看见陆沉,笑着张开手,像老朋友一样。
"可以啊陆沉,"他走进来,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来钢城才几天,把天给捅个窟窿。我在南边都听见动静了。"
陆沉看着他:"你早就知道钢城有规则之树。"
不是问句。
季白笑容微敛。
"知道一部分。"他也不瞒,"沈渊的七个分站,每个站底下都有一棵树。钢城这棵,是北方最大的。我也是猜的,没敢确定。"
他顿了顿,看向陆沉的眼睛。
"现在确定了。而且——"他拖长语调,"你还把双芯共鸣弄出来了。陆沉,你可比我想的厉害多了。"
陆沉没接话。
"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季白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我还知道,树底下有东西。"他压低声音,"核心池,对吧?里面是原始规则样本。沈渊当年封在最底下的。"
陆沉盯着他。
"别这么看我。"季白摊摊手,"沈渊笔记里提过一句,我猜的。但我过来,主要是告诉你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
"规则教派的大部队,正在往这边赶。带头的是林溪的旧部,叫贺深。手里有当年研究所的密钥,能开核心池的封印。"
陆沉瞳孔微微一缩。
"他们要激活核心池?"
"不止。"季白摇头,"他们要把核心池的东西,放出来。说是什么'初代圣血',沐浴之后就能真正进化。说白了,就是一群疯子,想把整个钢城都变成规则怪物。"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句:"他们最多三天就到。钟鸣肯定已经和他们接上头了。到时候里应外合,钢城就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兵工厂方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空,一道又一道。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
地下深处的呼唤,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像是知道,有人要来放它出来了。
"核心池能不能再封一次?"姜棠问。
"能。"季白说,"但需要人下去。用双芯共鸣的力量,重新加固封印。但……"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下去,就要直面那东西。还要赶在教派大部队到之前。
九死一生。
陆沉看着窗外的夜色。
钢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薄暮里晃。
那些人,那些士兵,那些平民,那些白天在街上跑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地下有什么,不知道有一群疯子,要把他们拖进地狱。
他想起了沈渊的话。
"别变成我。"
可他现在,好像正走在沈渊当年的老路上。
守着一座城,守着一个秘密,守着地下的怪物。
"陆沉。"姜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下去。"
陆沉转头看她。
姜棠没笑,表情很认真。
"铸词的活,我来。封印的结构,我能看懂。"她说,"你别想一个人扛。"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
"好。"他说。
季白看着他俩,叹了口气。
"行,你们都英雄。"他站起身,"那我也不闲着。我去帮周舫布防,尽量拖他们几天。你们抓紧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下去的时候,小心点。"他语气有点怪,"核心池里的东西,不只是规则样本。"
"还有什么?"
季白沉默了一秒。
"当年,第一批实验失败的实验体。"他说,"沈渊没舍得销毁,都封在里面了。"
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走到桌边,看着桌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
已经凉了。
油凝在了纸上,晕开一圈透明的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他还小,刚灾变没多久,养父母带着他逃难。路上看见过一口井,井底黑黝黝的,大人说里面有妖怪,专门勾小孩。
他那时候好奇,趴在井边看了很久。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叫他。
现在也是。
几百米深的地下,也有一口"井"。
里面有东西,在叫他。
"明天一早下去。"陆沉说,"赶在他们来之前。"
姜棠点点头。
她没说怕,也没说小心。
只是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带着人间的温度。
窗外,风又起来了。
远远的,从北方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像是火车鸣笛的声音。
没人听见。
只有陆沉右眼里的碎片,微微一颤。
像是回应。
又像是……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