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芹跟着刘正月上山。
山不高,海拔不过四百来米,路也不难走,青石板铺的台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两旁的树木遮天蔽日,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到了山脚下,刘正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笑嘻嘻地对柳一芹说:“咱俩比比,看谁先上去!”
柳一芹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没问题。但是输了的人要有惩罚。”
刘正月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中!恁说咋罚!”
柳一芹想了想,说:“谁输了,谁就替赢家做一件事。”
刘正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哼哼唧唧地说:“呃——俺帮恁做啥事都行——”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柳一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侧着耳朵问:“啥?”
刘正月一抬头,差点跟柳一芹脸贴脸。
他的身子一下子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柳一芹的脸。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紧张地看着柳一芹,连呼吸都忘了。
柳一芹倒是没啥反应,往后退了一步,一脸莫名其妙:“恁刚刚说啥?俺没听清。”
刘正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机械地吐出一个字:“中。”
听到刘正月答应,柳一芹转身就往山上跑去。她的步子又轻又快,像一只在山林间跳跃的鹿。
刘正月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撒开腿追了上去。
他鼓足了劲在后面追赶,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始终追不上柳一芹。若不是天黑,柳一芹不熟悉路径,只怕现在刘正月连她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夜色中穿梭的蛇。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到了山顶。
柳一芹站在山顶,愣住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这个寨子跟自己想象中的山寨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石头垒成的寨门、木栅栏围成的围墙、东倒西歪的窝棚……可眼前的一切,跟山下刘家村一模一样:中间一条笔直的道路,两旁是整整齐齐的房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还种着花木。这哪里是土匪窝,分明是一个小型的刘家村。
刘正月紧跟着上了山顶,看见柳一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笑嘻嘻地走过来:“第一次来的人都跟恁一个样。都以为俺们跟其他寨子的土匪一样——要么用石头,要么用些木头搭建出一个拱形的寨门,其他人就围成个圈搭建房子,要么围成个三角形,大当家的要么住在圈中心,要么住在最后。”
柳一芹回过神来,问道:“大家都是这样做啊。恁这寨子门户大开,万一有人打进来,恁们拿什么抵挡?”
刘正月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这是俺义父的主意。义父说,从他祖上起,这寨子就是这个样子。虽然不设防,却从来没有人能打下来。”
柳一芹好奇地追问:“这样布置有什么讲究?”
刘正月神秘兮兮地朝她招招手:“恁跟俺来。给恁看一样东西,恁就明白了。”
他走在前面带路,步子又快又急。柳一芹跟在后面,催促道:“走快点!”她是着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法宝,能够让这寨子战无不胜。
山上的房子每一间都长得一模一样,柳一芹反正是分不清这些房子有什么不同。刘正月走到其中一间门前停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柳一芹跟着走进去,发现这房子里的摆设都跟山下村里的一模一样——方桌、条凳、中堂画、供桌,一样不少,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常住。
刘正月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嘟咕嘟”喝了个饱,抹了抹嘴,才说:“一芹,别见外,这是俺家。”
柳一芹也是口渴了,从他手里拿过茶壶,也“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喝完水,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四下里看了看:“恁说的东西呢?”
刘正月“哦”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柳一芹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乒乒乓乓”的,像是在打仗。过了一会儿,刘正月满头大汗地探出头来,一脸焦急:“咋不见了呢?俺记得在这里放着的……咋找不到了?”
柳一芹也着急了,走进里屋问:“在哪里?是啥样?俺帮恁找!”
刘正月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门:“俺想起来了!”
他走到床头,蹲下身子,肩膀一使劲,将床的一角顶了起来。然后从床脚下面抽出一张四四方方的、手掌大小的薄片。他放下床,站起身,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嘻嘻笑着。
床的一只脚因为少了这一块垫片,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柳一芹一把抢过那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东西摸上去还有些弹性,表面有细细的毛孔,带着一层淡淡的绒毛。她狐疑地看向刘正月:“咋这上面还有毛?”
刘正月低着头,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并不答话。
柳一芹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仔细地观察。她看不出这方块有啥特殊的,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的味道。
刘正月看见柳一芹在闻那东西,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直流,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柳一芹知道上当了。这哪里是什么宝物——这就是一块牛皮!这刘正月拿牛皮垫床脚,也是够奢侈的。她气得将牛皮砸向刘正月,正中他的脑门。“啪”的一声,牛皮弹开,落在地上。
刘正月顺势往地上一躺,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柳一芹见他一动不动,也不担心砸伤了他。她反而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前,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刘正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见柳一芹不上当,自讨没趣,撅着嘴又站了起来。
柳一芹哼了一声:“幼稚。没个男人样。”
刘正月委屈地嘟囔:“恁一点都不担心俺?”
柳一芹没接他的话,反问道:“恁到底多大?”
刘正月说:“过了年就满二十了。”
柳一芹说:“俺在恁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出去——”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改口道,“恁也是大当家的,成熟点行吗?又不是小孩子了。”
刘正月气道:“咋啦?要跟恁一样打家劫舍才行?”
柳一芹冷笑一声:“彼此彼此。”
刘正月捡起地上的牛皮,在手里掂了掂,声音低了下去:“俺们从不打家劫舍——除了帮恁的那一次。”
柳一芹嘴角一撇,嘲讽道:“是啊。若不是全福成家道中落,家中只剩他一人,他一心求死——指望恁拿个枪都哆哆嗦嗦的,怎么能杀得了全福成?”她顿了顿,“真是不明白,恁们怎么在中牟县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的。”
刘正月胸膛一挺,看着柳一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字一顿地说:“行走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要动脑筋的。”
柳一芹嘴巴一撇:“恁义父说的吧。”
刘正月倔犟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说给恁听。别一天到晚的杀这个杀那个,到时害了身边人还不知道。”
柳一芹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腾”地站起身,踢翻板凳,“哐当”一声,板凳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她杀气腾腾地瞪着刘正月,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她伸手掏出枪,顶着自己的脑门,声音又哑又硬:“恁说得对——是俺害死了文哥他们。”
她眼睛一闭,手指扣上了扳机。
“不要——”刘正月大叫着冲上去,一掌打掉她手里的枪。“啪”的一声,枪摔在地上,弹出去老远。
柳一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又哑又碎,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布,听得人心里头发颤。
刘正月站在她身边,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柳一芹,懊恼得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他急得团团转,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手足无措。
柳一芹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枪,插回腰间,转身就往门外走。
刘正月赶紧挡在她身前,声音又急又慌:“对不起——俺不该那样说恁——”
柳一芹低着头,推开他,继续往外走。
刘正月又追上去,挡在她面前,红着眼吼道:“别走——从今往后,恁让俺干啥俺干啥——哪怕是杀人!”
柳一芹红肿着眼睛,盯着刘正月看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踏马的,让开——姑奶奶要去小解。”
刘正月“吧唧”一声摔倒在地,四肢摊开,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他仰面朝天,有气无力地说:“一芹——恁饶了俺吧——”
柳一芹小解完,若无其事地坐在板凳上,就像啥也没发生过。她翘起二郎腿,问刘正月:“恁说的宝物到底是啥?拿出来看看。”
刘正月一时还没缓过劲来,木愣愣地站在她面前,像一根木头桩子。
柳一芹猛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声音大得吓了刘正月一激灵。他浑身一抖,这才回过神来,将手里的牛皮放在桌上:“恁先等等。”
他转身进到里屋,抱出一坛子酒,又拿出一个堪比脸盆大小的粗瓷大碗。他拆开酒封,抱起酒坛子,“咕嘟咕嘟”先干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然后他将那块牛皮丢进碗里,又将碗倒满了酒。
柳一芹看得不明所以,不知道刘正月又搞什么名堂。
过了约莫一刻钟,碗中的牛皮经过浸泡,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朵在水里绽放的花。刘正月见差不多了,便将牛皮从碗里捞出来,放在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打开。
柳一芹好奇地看着——那块牛皮被打开成一张更大的四方形,跟桌面一般大小。她凑近了看,问刘正月:“这是一面地图?”
刘正月点点头。
柳一芹仔细看去——说是地图,可上面黑色、白色、红色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纵横交错,不知道画的什么意思。她揉揉眼睛,问道:“这些黑线、白线、红线,画的是啥?这又是哪里的地图?”
刘正月清了清嗓子,用手摸着下巴,故作高深地说:“这恁就不懂了吧——这是咱河南的地图!”
柳一芹全神贯注地看着地图,并没注意到刘正月趾高气昂的模样。要不然,她肯定会一脚踹过去。
她指着地图上只有一个“李”字的位置问:“这是哪里?为啥这个位置用白线标明?”
刘正月看着柳一芹所指的地方,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发紧:“李官桥镇。”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慢慢地说:“这里距离咱这里不到二百里地。那里的土壤非常肥沃,土地面积虽然不及全县面积的八分之一,但粮食产量占淅川全县一半之多——因此有‘桥半县’之说。”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背诵一本烂熟于心的账本:“镇上有粮行二十多家,染坊十多家,山货行近二十家,油坊七家,中西药店十五家。酒坊、醋坊、油坊、面坊、豆腐坊、染坊、丝坊、蜡坊、香坊、炮坊、中药坊、饭铺、茶馆、旅店、药店、骡马庄、铁匠炉、银匠炉、鞋匠铺、故衣铺、日杂铺、挂面铺、杀锅、烧锅——线行、布行、盘行、粮行、牛羊行、竹木行、柴草行、木炭行、山货行,应有尽有。”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像一只在田野上爬行的蚂蚁:“这个镇上有大商家三十多家,其中的七八家曾发行过区域性钞票——其中就包括义父的。镇上已经有了电话设施,兼营电报收发业务。”
柳一芹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
刘正月的眼睛忽然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义父在镇子上有粮行、旅店、中西药店、染坊等等多家商铺。义父每次去镇上,都带着俺跟二哥。二哥是去跟着义父学习经营的,俺就是去玩的——俺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义父的粮行。”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粮行里,父亲聘请的程掌柜,人很好。俺最喜欢去他那里,每次去,他都亲自给俺做一些吃食。有用大米做成的米饼、翡翠米糕、年糕、打糕,等等。不过俺最喜欢吃的,是他亲手做的胡辣汤。”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牛皮地图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他常年备有作为汤引的陈年药料——有胡椒、山奈、丁香、肉桂、草果、西茴、豆蔻等,混合碾碎,经过箩筛,还要加入他自己的秘方配制的中草药。制做好粉条、鲜肉丁,一切准备妥当,便上大锅熬汤。先把陈年汤引倒至锅中,按配制草药、调味品的数量加水,先用中火慢炖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把火升旺,再把先制好的鲜肉丁、粉条放入锅中慢炖,整个过程约两个时辰。做好的汤呈粉红透明的糊状,热乎乎的,微辣而味长——喝起来,暖暖的……”
刘正月说不下去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一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袖口轻轻帮他擦拭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刘正月才缓过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又哑又涩:“那是1923年11月23日——老洋人率领土匪,攻陷了李官桥镇。镇中居民依土寨墙与土匪抵抗。入夜后,土匪攻入镇中,大肆屠杀百姓。由于李官桥镇隔着丹江与湖北相望,土匪还将死尸掷填江中,企图叠成人桥而过——鲜血染红了江水,惨不忍睹。”
他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俺再也喝不到程掌柜的胡辣汤了……他们死得好惨……好惨……呜呜——”
柳一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老洋人’现在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了。”
刘正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如果俺早生十年,俺一定将那‘老洋人’千刀万剐!”
他指着地图上的其他地方,声音渐渐恢复了平稳,可那股压抑着的愤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这是灵宝县——李子奎带领着三千多土匪,一直活跃在豫西地区。这个人残忍狡猾,当地百姓深受其害。此人还加入了国民党暂三纵队第一团,担任了团长。”
“这里是郭清——他兼并了其他好几股土匪力量,数量达到六千多人,成为了河南北部地区最大的一股匪群。有时候,他们也会骚扰河北省的南部地区。1930年前后,他们两次攻入南阳镇平县城,杀了当地的官员,掳走了一万多百姓为人质。经过两次浩劫,镇平县几乎成了废墟。”他顿了顿,“现在,他们盘踞在豫南驻马店一带。”
“上店任小秃——上店这里经过了几代匪首的苦心经营,外墙全部是砖石砌成,墙高十米,有三十多个高大的三层炮楼拱卫,外壕宽十米、深七米,壕沟外面还有铁丝网和鹿砦等障碍物。任小秃还得意地宣称,上店是铜墙铁壁,政府军绝对无法攻破这里。”
“这里是豫东西华县王天纵——他只劫掠官府和富豪。他划定范围,三十里内为保护区,百姓供给柴草蔬菜,通风报信;三十里到六十里为半保护区,居民要提供粮食,由富户负责运送,且不能向贫困户摊派;六十里外为‘公道区’,用‘飞叶子’的方式向富户豪商要钱要布,如若不给,后果自负。”
“这里是豫北安阳——这里的土匪没啥名头,多是恶霸会匪。‘安阳王’郭清,原是河北临漳人,最初连偷带劫,做土匪规模最大时也不过百十号人。年初时刚刚冒头,就被过境的政府军石友三部收拾了一番,躲到了安阳。后来又被一伙神秘人给收拾了——这伙神秘人一夜之间将其几百号人缴械。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刘正月一口气讲完,拿起桌上的酒坛,“咕嘟咕嘟”灌了起来。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他全然不顾。
柳一芹听得头皮发麻,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颤声问道:“有多少土匪?”
刘正月放下酒坛,红着眼睛说:“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万之巨。”
柳一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知道政府无能,这些年战争不断、天灾不断、土匪横行、民不聊生——可她从没想过,这块土地已经是千疮百孔,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不知道哪天就身首异处,没了命。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理解令武、剃头匠、江海成他们了。
那伙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他们?
她摇了摇头,心中依旧倔犟着——别人死活跟自己没关系。这世道,大家都是这样过的。俺只要继昌活得好好的就成。
她定了定神,问刘正月:“有这副地图,为何不交给政府?”
刘正月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上面标明的东西,政府如果稍微花点心思,他们可以绘制出比这更详细、更加逼真的地图出来。义父说——这图上的东西,自己知道就行了,别上交了,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柳一芹点了点头。的确如刘允所说——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政府一样能做得出来。如今土匪横行,政府根本无力剿匪。假如刘允将这副地图献给政府,只怕他会成为众矢之的,这里所有人恐会遭连累,死无葬身之地。
她问:“那恁们为何要做这样一份地图?”
刘正月说:“义父说,他们从祖上每一代都会制作一份这样的地图,用来认清自己周围有哪些势力——有哪些是需要结交的,又有哪些是不能惹的,身边又冒出来哪些竞争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柳一芹嘲讽地笑了笑:“恁家义父还真是聪明之极。他跟其他土匪又有何分别?”
刘正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俺们不是土匪!俺们只是装作土匪!俺们这样做,也只是为了恐吓周边的小股土匪,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俺们保护着周边村民,俺们从没抢过任何一家农户,从没杀过任何一人!”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下去:“除了为恁杀了全福成——可那只能算是俺一人所为,跟俺义父无关。”
他不由分说,拉着柳一芹出了屋子,站在崖边,指向北方。
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月光下,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恁看那里——陕西省商南县湘河镇边界。俺们山上的兄弟,一部分白天就是要去那里种地。一部分负责保卫。”
他又指向南边:“南边是湖北郧阳区白浪镇。住在村外窝棚的村民,就是去那里种地。刘家村内的村民就种村子周边的地,他们相对安全些。”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等到了粮食收成的时候,义父也会派人护卫。可谁能保证一定就能安全回来?从北边、南边收粮食回来的兄弟,总会少几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的家人,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柳一芹沉默着,没有说话。
“政府管不了。义父只能自己加强守卫。义父说——恁只有比他们更狠,他们才会怕恁。所以义父将刘家村的‘恶’传播了出去。”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把他眼角的泪痕照得发亮。
“可义父终究是个心软的。他做不了恶,他也不准俺们做恶。他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柳一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地方武装想剿匪,可是剿匪是要死人的。政府给的钱又少,地方上无心剿匪。可是不剿匪,政府给的任务完不成,又会受处罚,还有可能丢了官帽。义父跟几个县令好友一商量,由俺们扮成土匪,跟地方武装演演戏,打一仗。”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地方武装完成了任务。其他观望的土匪见俺们跟政府军打得有来有回,他们自然也是害怕俺们,他们是再也不敢找麻烦了。不费一兵一卒,既保护了自己,还同时保护了方圆几十里的百姓不受土匪祸害。”
他反问道:“是恁——恁有义父做得好吗?”
柳一芹没有回答。
她自问做不到。她从来都是快意恩仇。
她想起自己被吕大当家的收留的那些年。吕大当家的经常会绑肉票,找家属索要赎金。她认为大当家的这样做天经地义——谁让那些人有钱?谁让俺们穷、还没地种?不绑恁绑谁?
十五岁那年,寨里兄弟绑了一个富户的女儿。那女孩跟柳一芹同岁。柳一芹在寨子里没有玩伴,所以经常来找那女孩说话。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觉,索性穿衣起身,朝着关押女孩的房间走去。走得近了,听见从那女孩屋内传出几个寨子年轻小伙的声音——
“瓜皮,上啊!瓜皮,用力啊!踏马的往哪戳呐?对准啊!”
柳一芹不明白他们在干嘛,索性推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浑身颤抖——那女孩浑身赤裸,满脸鲜血,躺在地上。瓜皮压在那女孩身上,一挺一挺的……
柳一芹身上有两把枪,是吕大当家的给她用来练习射击的。她虽没打过人,却将眼前几人当成了靶子,“砰砰砰”几枪,打死了他们。
她杀了人,可她一点也不难过。她只觉得他们死有余辜。
后来吕大当家的还夸奖了她,说她做得好——瓜皮那几人就该死。从那以后,寨子里只要绑了肉票,柳一芹就拎着两把枪,睡在门口。谁敢打肉票的主意,她那两把枪可不是吃素的。
自此,柳一芹有了些名声。即便被绑来的女孩在山上过夜,她们的家人也不再担心,还是会拿赎金领人,完了还千恩万谢。
从今以后,她就认为——看不顺眼的,就给他两梭子就完事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凡事简简单单,轻轻松松。
柳一芹从回忆里抽回思绪,看着刘正月,声音放得很轻:“恁义父做得对。俺做不到他那样。之前……俺也不该让恁帮俺杀人。”
听着柳一芹这不算道歉的道歉,刘正月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帮恁是俺自愿的。恁也不用在意。”
柳一芹站在那里,看着刘正月,脑子里却翻涌着许多念头——刘允跟自己说的话,陈令祖给自己说的话,令武的理想,江海成的所作所为,还有剃头匠他们……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是自己要抓住的,可每当她伸手去抓,那感觉就消失了,像一阵风,从指缝间溜走。
这种抓不着的感觉让她一阵难受。她双手捂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烦躁:“正月,俺的房间在哪里?带俺过去。俺要休息了。”
刘正月见她有些难受,不敢多问,带着她走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柳一芹此时心烦意乱,走进门,转身一脚将刘正月踹了出去。那一脚不重,可刘正月没防备,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嘎吱”一声,房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刘正月站稳身子,拍拍身上的尘土,隔着门板说:“一芹,俺就在隔壁。有啥需要,叫俺。”
屋里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油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灭了。
刘正月见柳一芹房里熄了灯,挠挠头,带着一肚子心事,也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柳一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嘴里喃喃自语:“到底是啥嘛……”
隔壁传来刘正月翻身的声响,床板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又短又急,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