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学院的练武场像个疯人院。金属的脆响与粗重的喘息搅成一锅浊气,浮在冷硬的地上,散都散不开。
西蒙正摆弄一具刚调拨过来的军用弩。自己那把练了两年的长弓以及磨得没毛的箭杆被扔在墙角,像个失宠的小妾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嗡——咚。”
八十码外,靶心牢牢钉着一支箭。
羊蹄杠杆上弦,比脚踏式省力太多,西蒙咂了咂嘴,爱不释手。这玩意儿比长弓仁慈多了——你不需要像健美一样把浑身筋肉绷断才能拉开弓弦,你只需要扣一下扳机,冰冷的铁矢就会撕裂空气,钉进敌人的肉里, 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男人骨子里就爱这种能射的玩意儿。
正低头扳动杠杆复装,小胖子葛朗就晃了过来,链枷拖在地上哐哐乱响,活像个喝多了的蠢货。地上的铁头甩来甩去,好几次擦过西蒙的脚边。
“旷课好几天,今天舍得从窑姐肚皮上爬起来了?”
“和打打杀杀相比,我更爱炼金室里的怪味,”西蒙敷衍着,指尖一紧,“嗡”的一声,箭矢扎进隔壁的靶垛。
“导师几次点名都问你去哪了?”
“我未来就一杂牌弓兵,只要能把箭射出去就行,他管我去哪。”
“上次你把代课教官放倒,让导师很看重你。”
“那是教官本事稀松。”西蒙重新上弦,“又有贵族来招炮灰?”
“据说北边精灵闹起来了。一个不受父辈待见的勋贵子,想捞点军功回去争家产。”
西蒙嗤笑一声,分神之下又放空了一箭:“让我们去给他捧场?万一碰上个爱出风头、瞎指挥的蠢货,兵败是小事。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不都得被拉去填沟?”
“那少爷请了个退下来的老将当顾问,他只出钱,不插手指挥。”
“想来他荷包也不怎么厚实。招我们这群穷学员的优势,也就价格比佣兵划算。”
“也可能是想攒自己的班底呢!现在但凡有点分量的佣兵队伍,背后都有贵族撑腰。”
“嗡——”又脱靶了。“每月给多少?”
“每月六金币,抚恤给二十。”
西蒙撇撇嘴,把弩杵在地上,“这点钱,还不够我接趟脏活赚的零头。”
“可不是。”葛朗一脸谄媚,眼底淌着赤裸裸的嫉妒,“你可是舍得扔上百金币买女奴的阔佬。”
西蒙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那笔开销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投资——钱花得精光,人还跑了,最后还背着高利贷至今没还清。
“要去你自己去,别来拽我。”西蒙冷声道,“记得护好你裆下那点念想,别叫流矢给废了。”
葛朗敛了敛嬉笑,一身肥肉绷紧,难得显出几分认真。“家里三代做人口买卖,全都指望我混军功往上爬。”
“之前不是跟你规划过?等帝国吃了败仗,找个没落贵族千金入赘,再奉上一笔财物买个——”
“帝国这不是打赢了嘛,行不通啊。”
“偌大的帝国,就找不出几个破落户?寡妇也行啊。”
“打赢了还成破落户的,那不就是火坑……”
“嗡叭!”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打断对话。
弩弦骤然松弛,弩臂直接崩开一道裂口。方才分神,竟然没装箭就空放,这具军用弩算是废了。
葛朗脸上立刻浮起幸灾乐祸的笑。西蒙面不改色,将废弩挂回兵器架角落,然后悄无声息地溜了。
刚出练武场的石门,葛朗就紧跟着追了出来,压着嗓子,“你当初高价买的那个女半精灵有消息了。跑出去很远,过阵子会和一批新货一起带回来。”
西蒙努力回想买的女奴。脑子里只剩下一对比例突兀的胸脯,长什么样、肤色如何,一概记不清。点点头 心底暗自给这第三代人贩子一记好评,这售后服务做得周全。
炼金课上,灰袍导师站在台上唾沫横飞,演示厄尔黑金的炼制。研磨石料、材料下埚、控火、熬煮、上色收汁,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最后一团泛着诡异光泽的黑色膏状物被倒进模具。
“都看仔细了!解毒圣物——厄尔黑金,色泽越蓝药性越好。”
西蒙看着模具里冒着诡异蓝光的黑团,心想这玩意儿吃下去,怕不是先被毒成个茄子。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方块字,反正只考理论,实操时炼不炼得出来,不在乎!
就在导师刚讲完要点,同学们纷纷开始点火热锅时,西蒙则是收好笔记本准备开溜。
“三天内每人交两块厄尔黑金。”导师的声音阴魂不散,“尤其是你,西蒙!再不交实操作业全校通报,炼金课以后就别进了。”
西蒙缩了缩脖子,没敢答应。
对于炼金术西蒙很难给出合适的评价……说它有前途,是因为一些雇主们,既想自己活成王八,又想仇家 死得像蜉蝣。所以需要炼金术这种投资少回报快的职业。事后不管成不成,第一个被灭口的就是这个职业人才,所以市场缺口很大,就业前景广阔。
但炼金术难吗?难,首先就是烧钱。一堆乱七八糟的生物、矿物、植物往锅里扔,出什么全看运气。前人的配方更是扯淡,配料表全是加密图案,画个绿狮子,谁知道是指哪种植物?画个鸟,看不出是渡鸦还是麻雀?三根手指的抓痕是凶兽,四根就是魔物?所以流传的配方全靠蒙。
终极成就点石成金和贤者之石,至今没人见过,它们只存在炼金疯子的笔记里。
如果不是因为要混学分,西蒙早把炼金课本扔火炉里了。
校外商业街的蔷薇酒馆,在圈子里是出名的偷情圣地,但在地下世界,是啥买卖都敢接的销赃窝点。
太阳还没落,西蒙就进了门,直到坐到吧台前也没见到人,只有铁锅在“咕噜咕噜”响。
拿起柜台上的铜铃开始摇晃。“咣咣当咣咣当”——暗号:温存。
楼上一声咆哮:“姑娘们还没到,晚点再来!”
继续摇,“咣当咣咣当”——暗号:夜归。
“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下楼声。一个地中海发型的大汉骂骂咧咧地冲出来,看见是西蒙,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才缓和了点。
“又来接活?”地中海一把夺过铃铛。
西蒙点头。
地中海给西蒙倒了杯浑浊的液体,一并推过来的除了酒还有一张纸条和一个木匣。
西蒙端起木杯,找了个豁口最小的地方下嘴,一饮而尽。
“吃点?”大汉往灶膛里添了块柴。
西蒙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好奇地问:“有什么?”
地中海用勺子搅起一坨分不清是肉还是泥的东西,不确定地说:“新鲜羊肉……还有鱼肉……”
好嘛,又骚又腥,典型的蛮夷乱炖。正琢磨着胃能不能受得了,地中海又补了一句:“……加了羊奶和发酵的奶酪。”
西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留着你自己消化吧。”说完收起木盒和纸条,起身往酒馆外走。
“这次的赃物有点棘手,”地中海紧跟一句,“记得多带点人。”
西蒙推开吱呀作响的店门,头也不回地消失。“不劳你操心。”
这就是异世界生活,一半谎言,一半狗屎,中间夹杂着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