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跑出去很远,直到岔路口才缓慢停下。
回头看向身后的路,空空荡荡,只有马蹄扬起的灰和几粒干羊粪。
心里像扎了根钉子,他搞不清那是期待、后怕,还是那点他妈的、早该烂掉的多余情绪。用力甩了甩头,把这股念头狠狠甩出脑壳,然后继续往回赶。
伐木场还是那副鬼样子。冷清、破败,一股子木头腐烂的酸味。
阿尔夫瘫在地上,像一滩被晒化的猪油。刚才那股子邪火退了,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比起刚才那头发情的野兽,现在的他反倒更像个正经佣兵——冷硬、警惕,随时准备拔家伙。他眯着眼看向火堆边的女人,怎么还没跑?给过水,也给过食物,还松了绳,并治了伤。那片荒无人烟的林子就在不远处,但凡有活命的胆子,早该钻进去了。
可她没有,她在河边简单洗漱后,回来默默地坐在火边,捏着根木针,一点一点地缝那件激情时,撕得不成样的破麻衣。动作迟缓、安分,像一株被踩进泥里、再也直不起腰的野草。
阿尔夫盯着她,心里一阵荒谬。实在想不通,昨晚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这女人有姿色。
现在天亮终于看清了——肤色蜡黄,那是常年吃不饱饿出来的;眉眼平平,脸颊上点缀着几颗黑痣;头发干枯得像一把褪了色的稻草,毫无光泽……
西蒙说得对,这玩意儿别说卖,白送给奴隶贩子,人家都得嫌白搭伙食。
“我同伴一回来就出发,”阿尔夫开口不带温度,“路上凶险,就不捆你了。”
女人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针脚没停。
见她反应淡漠,阿尔夫决定给她个机会:“这地方你熟,去找点吃的。”
女人放下针线,弯腰用树枝在火堆灰里扒拉出几个烤得漆黑的土豆,用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确认温度后,才捧到他面前,“吃点垫垫,赶路才有劲。”
她这反应让阿尔夫心里那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别想着讨好我。”他咬了一口烤土豆,语气凶狠,“只要价钱合适,我随时会把你卖掉,毫不犹豫!”
女人不说话,不辩解、不哀求、不讨好,继续缝她的衣服。阿尔夫刚吃完土豆,女人默默递上水袋。指尖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去,耳根都悄悄红了。
阿尔夫愣住了,盯着她的手,突然觉得这玩意儿,也许比卖去窑子更有趣。
混迹佣兵圈子多年,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有嫌钱少破口大骂的,有嫌他臭不肯脱衣服的,还有白嫖不成,光着追他三条街的……形形色色,全是贪婪和算计。
唯独这个,不吵、不闹、不索取,只是默默地……做……事。
女人缝好衣物后,起身将他散落的衣物叠整齐,将箭筒里的箭矢理顺,并倒干净他靴子里的碎石子……忙完一切后像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阿尔夫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怜悯——他早就忘了怜悯是什么玩意儿。摸爬滚打多年,突然撞上一种他不理解的情绪时,他产生了困惑。
他甚至想不起昨晚折腾的时候,她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求过饶、有没有过反抗,甚至好几次了,还依旧不知道她的名字。
正胡思乱想着,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西蒙回来了。
他骑得很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身上的斗篷不见了,眼神像刚从坟坑里爬出来一样,死寂沉沉。
“怎么,撞邪了?”阿尔夫迎上去。
“不太顺,没收到多少。”西蒙烦躁地拍拍身后的收获,明显不想多说。
阿尔夫没追问,他太懂这种眼神了——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但不想让人知道的疲惫。
“返程?”
“走,越快越好。”
阿尔夫一扭头就看见女人已经牵着马过来了。
西蒙扫了一眼女人,又扫了一眼阿尔夫,眼底掠过一丝嘲讽——那种看穿一切、但懒得点破的嘲讽。
阿尔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是学院的聪明人,帮我算算。带回去能值多少?”
“赚钱就别想了。”西蒙嗤笑一声,“她卖不出价。”
“那留着能干点什么?”
“能替你省钱。”西蒙掰着手指头,像个账房先生在算一笔烂账,“替你照看妹妹,让你接远活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替你缝补浆洗衣物,最重要的是——能把你多余的精力榨干,省得你天天往二楼跑,染一身的病。”西蒙淡淡收尾,“说白了,她不值钱,但有价值。”
阿尔夫的眼睛亮了,只剩下务实。一把将女人抱上马背,动作依旧粗鲁毫无温柔可言。
“走!回去!”
回程的路上,阿尔夫几次想同西蒙搭话,但西蒙只是盯着路面,一言不发。
他心里藏着画面——杉木村那三具尸体、地窖里那个残破失语的精灵女人、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幼童、那柄崩裂的冰刃、还有那件被扔在血泊边的斗篷。
他们都是这操蛋世道里的残渣,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滚回各自的泥潭里。
还没入夜时,两人终于赶回城。
临别前,西蒙拽住阿尔夫的袖子,指了指女人的背影。
“别真把她当老婆养。”
“她挺乖的,安分听话又不跑。”
“现在不跑,是因为没机会。”西蒙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一旦有生路,她会割开你的喉咙。”
阿尔夫愣了一下,随即大笑,拍了拍腰间的匕首。“那她得先抢得过这个。”
“两条路。”西蒙一脸严肃,“要么给她一个家,让她彻底安下心。要么早点卖了她,省得夜长梦多。”
说完挥挥手,转身走了。
没走多远,传来阿尔夫哼唱的声音。调子跑得离谱,是他常哼的曲调。
阿尔夫的家事西蒙知道得不多——七岁丧父,母亲一人把他拉扯大。他刚成年就走上父亲的老路,刀口舔血搏命谋生。
最后母亲死前给他留下一个妹妹,成了他唯一的软肋。为了养活妹妹,他什么都干。偷、抢、讨债、拉皮条——给钱就干,再脏再险的活都不皱一下眉。
他脾气暴,酒品烂,跟他打过架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唯独对西蒙,他心甘情愿交底,并教他所有的阴私手段和保命活计。
而原因却可笑得要命。
只因一次喝酒,别人嘲笑阿尔夫的母亲,守寡多年还给他生个妹妹,满酒馆的人哄笑。只有西蒙,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母亲很伟大,为了你,她扛下了太多。”
一句屁话,西蒙自己都忘了。那不过是他很早以前被熏陶后的鸡汤话术,既无真心也无共情。
但阿尔夫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