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是馊的。
阿尔夫和西蒙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盘见了底的残羹和两杯豁了口的木制酒杯。他们坐了太久,久到老板都懒得往这边瞟一眼。
阿尔夫灌了一大口劣酒。
“干这行久了,真他妈看透了。”他嘟囔着,“在雇主眼里,咱俩的命还不如他胯下的马值钱。马还能拉车、还能配种,咱们呢?死了,随时能换新的。”
西蒙靠在发霉的墙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皮带,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没有愤慨,没有不平,只有一种烂熟于心的麻木。对面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这就是他们每天面对的现实。
“第一次出活儿,咱俩蠢得像猪。扛货、守夜、拉车,当牛做马,以为干得多就能拿得多。”西蒙扯了扯嘴角,那动作算不上笑,“屁!能活着把那点铜板捂热乎了带回家,才是天大的本事。”
阿尔夫的拇指在酒杯的豁口上反复蹭着,那粗糙的木头磨得指腹发痒。
“我妹还小,”他语速慢得像在拖着条断腿走路,“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跟她瞎掰,说只要老实、勤恳,就能过上好日子。”他抬起眼,“我都不敢告诉她,这世道是反着来的。越老实越挨欺负,越勤恳干得越多,越好说话越等于找死。”
“你是她哥。”西蒙抬眼,“不信你,难道信那些穿绸缎的?”
“她谁都信。我在外面干的那些脏烂事,还有这双手沾过什么,我都不敢跟她提。”阿尔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满是污垢的地上,“就盼着她傻得久一点、干净点,兴许能多开心几天。”
酒馆的喧嚣隔着浑浊的空气传来,模糊而遥远。
西蒙缓缓开口:“傻是福气,聪明人看得太透,受罪。傻子好歹麻木,死得不痛苦。”
“我怕她被骗。”
“女人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西蒙语气平淡,“被骗是早晚的事。”
“我是她哥,”他说,“就希望在烂事找上来之前,多替她挡几次。”
“别想那烂事了,能混一天算一天。”
两人举杯,木杯相撞,发出短促的闷响,瞬间淹没在酒馆的嘈杂里。
阿尔夫灌完一口酒,抹了抹嘴:“喝的差不多了,说吧。这次找我是什么事?”
“你知道,帝都的药植被学院的魔导师家族垄断了,我想弄点却要花七倍的价格。”
“商会那边呢,他们家族的手还能伸到哪儿?”
“问过了,商会不零售。”西蒙摇了摇头,“所以想自己找点门路,收一点。”
“周边的种植户都有合约在身,敢违约卖给你就是罪。想要弄就只能去更远点的地方。”阿尔夫嗤笑着说。
西蒙抿了口酒:“你路子野,帮忙指点一下。”
“杉木村。”阿尔夫毫不犹豫,“骑马去两天的路程,村里以伐木打猎为主,偶尔卖点药植。”
“花费多少?”
“租匹马一天三银币,能收多少看你的运气。”
西蒙没废话,摸出一枚金币“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这是乱世里最硬的通货,也是他们这种人卖命的全部意义。
“陪我跑一趟,下月的药剂材料正好没着落。”
阿尔夫看着那枚金币,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奔波劳碌,终究只是为了换口吃的。
“喝完这杯,回去安顿好妹妹,城西门口见。”
“行!我去取装备,一会儿城西门口见。”
西蒙先走,阿尔夫两口结束残酒后也出了酒馆。
两人连续赶路,天刚黑透时,终于到达杉木村附近的一处伐木场。
阿尔夫勒住马,“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宿,天亮再去探探情况。”
陌生的荒村,往往更险恶。无人的野外,反而干净。
这是他们一次次用命换来的铁律。
两人挑了块背风的草地拴住马。西蒙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在木料场里慢慢溜达,一边嚼着那点干涩的面块,一边默记周围地形。阿尔夫则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处木料堆,眯着眼扫视黑暗。
偌大的伐木场死寂。蹲在高处的阿尔夫守前夜,西蒙则清理出一块空地,准备火塘和燃料。
突然,高处的阿尔夫猛地压低了身体,好像发现了什么。
见他迟迟没有示警,西蒙继续干活,但肌肉已经悄悄绷紧。又忙了好一会儿,一声闷响从木料场另一头传来。西蒙拔出匕首往声响处窜了过去。
木料堆后面,两团黑影正扭在一起。
一个想跑,又踢又踹;另一个要抓,生拉硬扯后猛砸几拳,对方才老实得不再动弹。
“早盯上你了,就这点能耐,也敢来偷东西?”阿尔夫的声音带着不屑,骑在对方身上边揍边问,“同伙呢?说!”
身下的黑影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脸上又挨了几拳后,终于认命。身体一软,呜咽声就出来了。
两人没带绳子,干脆解下弓弦,合力把那黑影的手绑了个结实。
拖出阴影,借着微弱的星光,终于看清——是个女人。
头发乱得像鸡窝,本就破烂的衣服,在刚才的撕扯中开了口子,露出皮肉。阿尔夫一把撕开她肩头的破布,一个烙印露了出来——奴隶的标记。
“哪来的野奴?就你一个?同伙呢?”阿尔夫连问。
女人只是呜咽,不答话。
阿尔夫烦了,用脚将她踹倒。女人在地上哭声反而小了,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呜呜声,是她仅剩的反抗。
“估计就一个。”阿尔夫低声道,“附近真有同伙,这时候早他妈开始鬼叫了。”
就尘世阅历这一块,阿尔夫更有发言权。所以西蒙没说话,点头表示认同。这世道,奴隶就是会说话的牲口,他没资格同情,也没那个闲心。
阿尔夫掰过女人的脸,长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又在女人全身粗鲁下流的摸了一番。女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低等货色。”阿尔夫收回手,“卖去窑子,能换十袋燕麦。”
西蒙转过头看向一边,还是什么都没说。
阿尔夫将备用的弓弦扔给西蒙。
“你守前夜。”
西蒙接过弓弦,抓起弓箭就去爬木料堆。
夜风冷得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黑暗浓稠得化不开,远处林子里的野兽在嚎叫。
偌大的伐木场,只有女人压抑的啜泣声,和她身上急促的喘息声在飘荡。
西蒙坐在木料堆上,余光扫过下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火塘,和声音的来源。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后颈处,那块旧伤在夜风里隐隐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