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四月,上官婉儿入宫。
这一天洛阳的风很柔,吹得宫墙边的柳絮一团一团地飘,像雪一样落在石板路上。婉儿是从陕州来的,她母亲郑氏牵着她的手,走在驿站的马车旁。郑氏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微微凹陷,是长年病痛刻下的痕迹。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婉儿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卷手抄的《昭明文选》。
"到了宫里,凡事低着头。"郑氏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女儿记住了。"婉儿点头。她十四岁,个子已经抽条,身量比同龄女孩高半个头,眉眼间有种不合年龄的沉静。她不是怕——她只是清楚,从踏上这条路起,她的人生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马车进了洛阳城门,穿过定鼎门街,一路向东。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认出上官家的旗号,开始低声议论。
"那就是上官仪孙女?"
"听说她祖父因谏太后被杀,如今……"
"嘘,别乱说。"
郑氏把婉儿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入宫的手续并不复杂。内侍省的主事收了文书,验了身份,领着母女俩从右掖门进去,穿过数道廊庑,最后在一处偏殿停下。"上官才人,您且在此歇息,明日觐见太后。"
才人是正五品,但婉儿不是以才人身份入的宫——她是以"内舍人"的名义,直接伺候太后文书。这是武太后特意下的旨,绕过了一应选秀程序。内舍人从六品,却是近臣,掌宫中诏敕的起草与传达。
郑氏被安排在一间小厢房里,距婉儿的偏殿还有一段路。她坐下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婉儿独自站在偏殿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她想起小时候在陕州老家,母亲教她读书,说"婉儿,你祖父是才子,你不可丢了他的脸"。她那时不懂,才子是什么意思,丢脸又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才子是要死的,丢脸是要偿命的。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沈令仪。
沈令仪今年四十四岁,在宫里四十年了。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滑进来。婉儿转身,行了个礼。
"你就是上官婉儿?"
"是,姑姑。"
沈令仪上下打量她。十四岁的女孩,眉目间有上官仪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像刀裁出来的。但更多是她母亲的模样,柔韧,能屈能伸。
"跟我来。"沈令仪说,"太后要见你。"
武太后坐在紫宸殿侧间,没有召见群臣,只让沈令仪带人进来。
婉儿跪下时,头低得很低,低到能看见自己跪垫的刺绣纹样。
"抬起头来。"
婉儿抬头。
武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不大,但眼睛里有了光。"上官仪若泉下有知,该欣慰了。有个孙女,比他当年还像个人物。"
婉儿的手指微微收紧。"臣女……谢太后夸赞。但臣女不及祖父万一。"
"不及?"武太后身子前倾,"你祖父当年,可是连朕的面子都不给。'皇后专权,天下共愤',这话是他说的。"
殿里空气凝了一下。
婉儿没有接话,只是低声说:"祖父已逝,臣女唯恐辜负太后栽培。"
武太后靠回椅背,忽然换了语气。"朕叫你进来,不是要你哭你祖父。朕要你做事。从今日起,你住在宫中,随沈姑姑学习诏敕格式。朕的笔迹,你要练到以假乱真。"
"臣女……遵旨。"
"还有一事。"武太后顿了顿,"你入宫,外头人怎么议论,朕不管。但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你不是来享福的,是来还债的。你祖父欠朕的,你用一辈子还。"
婉儿叩首。"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武太后挥手,"退下吧。明日早朝,你随朕上殿,朕要百官见见你。"
出殿后,沈令仪领着婉儿往铜匦房方向走。路上经过一片竹林,阳光筛下来,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
"沈姑姑,"婉儿忽然开口,"太后说让我还债……那债,是什么债?"
沈令仪步子没停。"你祖父上官仪,当年反对太后摄政,被诛。抄家时,上官家没入掖庭为奴。你母亲郑氏,也是在宫里做宫婢时……"她顿了顿,"后来才被放出,嫁给你祖父。"
"我母亲……也是宫里的人?"
"是。"
婉儿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那我入宫,是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她轻声说。
沈令仪侧头看她。十四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不像感慨,倒像陈述一个事实。
"你可以这么想。"沈令仪说,"但也可以换个想法——你不是回去,是出来。从奴婢的身份里出来,从'上官仪孙女'的标签里出来。你是婉儿,不是谁的孙女,不是谁的婢女。"
婉儿停下脚步,看着她。"姑姑,你说得容易。可我若不是上官仪的孙女,今日怎会坐在这里?"
沈令仪也停下。"因为太后需要一个人替她写字。恰好,你是上官仪的孙女。恰好,你写得一手好字。恰好,你够聪明,够听话,也够……有用。"
她转身继续走,留下婉儿一个人在竹林里。
次日早朝,婉儿第一次站在武太后身后。
她穿着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低着头,手指悄悄捏着袖口。百官跪拜时,她听见左班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上官才人……就是上官仪的孙女?"右边有人小声回:"正是。太后特恩,不经选试,直接入内舍人。"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看这个死人的孙女,看这个靠着罪臣之女的身份爬上来的小姑娘。
武太后开口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朕今日召上官婉儿入宫,非为充后宫,乃为掌诏命。上官氏才学,朕素闻之。今后凡诏敕起草,可由她预拟,再经朕审定。"
百官齐声"万岁"。
退朝后,刘祎之走在队列中,经过婉儿身边时,脚步微顿。他认得这孩子——去年他还曾在私底下见过一次,那时婉儿随母亲去拜访一个旧识,他恰巧也在。小姑娘当时在廊下写大字,笔力遒劲,他多看了两眼。
如今她站在太后身边,绯袍加身,倒是比那时更沉稳了。
刘祎之没说话,径直走了。
午后,婉儿被叫去练笔。
武太后给她准备了纸墨,就在寝殿的东暖阁。太后本人不在,只有沈令仪坐着监工。
"先仿朕的'制可'二字。"沈令仪说。
婉儿铺纸,蘸墨,提笔。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掂量什么。沈令仪看了一会儿,点头。
"力道有了,但太规矩。太后写字,横画微上挑,竖画带钩,像刀刻。你写得像描红,少了那股子……劲。"
"姑姑能否示范?"
沈令仪摇了摇头。"我不能写。你多看太后批奏的原件,看多了就懂了。"
婉儿又写了一张,这次刻意加了上挑的横画。沈令仪看了,没说话,只是把纸吹干,叠好,放到一旁。
"明日,太后要你自己拟一道诏书,封某人为官。你且想想,该怎么下笔。"
"是。"
婉儿收拾笔墨时,忽然问:"沈姑姑,您跟太后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婉儿重复了一遍,像在数什么,"那您见证过多少事?"
"见证过不少。"沈令仪的声音很平,"有的事,说出来吓死人。有的事,不说也罢。"
婉儿没再问。她把笔洗了,搁回架上,退出东暖阁。
夜里,婉儿躺在偏殿的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明堂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心跳。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太后说的那句话:"你用一辈子还。"
一辈子是多少年?她不知道。她才十四岁,一辈子好像很长。但若是用来"还",那就不长了。
门被轻轻推开,郑氏溜进来,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累不累?"
"不累。"婉儿翻身面对母亲,"娘,太后明日要我拟诏书,我怕写不好。"
"你从小文章就写得好,怕什么。"郑氏笑着说,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娘……"婉儿忽然抓住她的手,"我有时候觉得,我像是在走一条别人铺好的路。祖父铺的,太后铺的,连您也是——"
"别胡说。"郑氏打断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你的路是你自己的。娘只希望你平安。"
婉儿点点头,闭上眼睛。
郑氏坐在床边,直到她呼吸均匀,才轻轻起身,披衣走出门。经过廊下时,她遇见了沈令仪。
两人对视了一瞬。
沈令仪先开口:"你放心。她有才学,也有分寸。太后要的是个笔杆子,不是个棋子。"
郑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求您照看她。"
沈令仪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章末钩子:当夜三更,婉儿被一阵异响惊醒。她起身靠近窗边,看见月光下有个身影正从太后寝殿的方向快速掠过,朝铜匦房而去。那人身形瘦长,穿着深色宦者服,但步法不像内侍——倒像……刘祎之府上的随从。婉儿屏住呼吸,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她才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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