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三月,明堂地基开挖。
洛阳城的春天来得迟,工地上还带着残冬的土腥气。五万工匠分三班倒,昼夜不停地下挖,将作监的监丞每日记录土方进度,呈报薛怀义。薛怀义不去看,他只关心一件事——钱够不够花。
但三月十八那天,事情变了。
挖到地下三丈深处,工匠们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铜。一尊铜人,半埋在土里,高约三尺,面容模糊,但身上刻着咒文。领班的工匠不敢动,跑去找将作监的副手。副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快用土埋上,谁也不许声张。"
可已经晚了。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先是工地上的工匠私相传话,说挖到了铜人,铜人的脸像一个人——像太后。然后是僧兵,薛怀义的亲兵,有人偷偷跑去白马寺报信。薛怀义听了,骑马直奔工地。
他到的时候,铜人已经被重新埋回去了,上面盖着一层新土。但他认得那位置——他让人连夜把铜人挖出来,运到白马寺后院,锁进一间空禅房。
"谁看见的?"他问领班的。
"回大总管,就我们几个干活的人,还有……将作监的王副监。"
"王副监呢?"
"回去了,说……说明日再议。"
薛怀义冷笑。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将作监想瞒,但他薛怀义不想瞒。这铜人若是祥瑞,归他报功;若是诅咒,归他处置。怎么都是他的功劳。
他连夜写了折子,派人送进宫。
次日清晨,武太后召见沈令仪。
"昨夜薛怀义递了条子进来,说地基挖出铜人。你可知此事?"
沈令仪跪下。"臣略知一二。工地上的事,铜匦房也有零星投书提到,但臣未敢呈报——因不知真假。"
"现在你知道了。真假如何?"
沈令仪抬起头。"臣未见过铜人,不敢妄断。但臣听工部旧吏说,前朝乾元殿基下,确有厌胜之俗。隋朝时曾埋过铁人镇火,唐朝初年也有人埋过石敢当。此类事,宫中亦有先例。"
"先例?"
"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在终南山埋过铜牌,上刻'大唐国安',事毕秘而不宣。臣想,若此铜人亦是前朝旧物,则不必大惊小怪。若是新埋……"
她顿了顿。
"若是新埋,则必有人欲以诅咒加于陛下。"
武太后沉默了很久。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你觉得是旧物还是新埋?"
沈令仪低声说:"臣……不敢说。但薛怀义连夜将铜人运往白马寺,未先奏报陛下,此事本身就有嫌疑。"
武太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的意思是,薛怀义可能知道埋铜人的人,却瞒着朕?"
"臣不敢断言。但铜人现于明堂地基,明堂是陛下之心血。在心血之下埋诅咒之物,其心可诛。"
武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明堂的脚手架已经搭起一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爬上爬下。
"传朕旨意,"她背对着沈令仪说,"今日,朕亲自去工地看一眼。"
"臣——"
"你随驾。"
午时,武太后乘步辇到了工地。
她没有穿朝服,只着常服,但随行的仪仗不少。薛怀义早已在门口候着,看见步辇来了,快步迎上去,躬身道:"臣接驾来迟,请太后恕罪。"
"免礼。"武太后下了步辇,目光扫过工地,"铜人呢?"
薛怀义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稳住。"回太后,铜人……臣已下令妥善保管,因事关风水,不敢擅动,正等太后示下。"
"带朕去看。"
薛怀义领路,穿过喧嚣的工地,来到白马寺后院。那间禅房门紧锁,他掏出钥匙打开。屋里昏暗,一股铜锈味。
铜人摆在屋子中央的木台上。
沈令仪跟在武太后身后,第一眼看见铜人时,心里咯噔一下。
那铜人的面容,她认得。不是因为像武太后——虽然确实有几分相似,五官的轮廓、眉眼的走势,太像了。而是因为铜人胸口刻着一行小字:"曌"。
那个字,是武太后自己造的。
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用这个字。若这铜人真是前朝旧物,绝不可能刻这个字。除非——是最近才埋的,而且埋的人知道武太后的名号。
"太后,"沈令仪低声说,"这铜人……刻着您的名。"
武太后走近,俯身看那字。她的手指悬在铜人上方,没有碰下去。
"谁做的?"她问,声音很平。
薛怀义跪下。"臣……臣不知。臣接报后就赶来了,未及查问。"
"你未及查问,就先锁进了这里?"
"臣怕遗失……"
"薛怀义。"武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朕问你,昨日将作监王副监,可曾来过这里?"
薛怀义的额头开始冒汗。"这……臣不知……"
"来人。"武太后转身,"去将作监,把王副监带来。若他不在,把他家人带来。"
两名羽林军应声而去。
武太后又看向铜人,沉默了片刻。"此物,就留在这里。不准移动,不准销毁。朕要查。"
"臣遵旨。"薛怀义磕头,额头上汗珠落地。
当夜,王副监被带到宫中。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头发花白,跪在殿上浑身发抖。武太后没让他说话,先让沈令仪问。
"王副监,三月十八日,你在工地,可曾见到铜人?"
"见、见到了……"
"谁先发现的?"
"是……是夯工李三……"
"你处理后事的?"
王副监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见铜人面容……似太后圣容,吓得魂不附体,只想赶紧埋回去,免得惹出大祸……奴才不敢报!"
"不敢报?"沈令仪冷冷地问,"为何不敢?"
"因为……因为埋铜人的人,奴才认得!"
殿里静了一瞬。
"是谁?"武太后开口。
王副监抬起头,眼泪汪汪。"是……是裴炎的旧部,一个叫赵通的书吏。裴炎倒台后,他潜逃不知去向,奴才没想到他敢……敢在明堂地基下埋这个……"
裴炎。
三年前的事,又翻出来了。
沈令仪看了一眼武太后。武太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赵通现在何处?"
"奴才……不知。他像是消失了。"
"查。"武太后说,"来俊臣,你带人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不出,你提着头来见朕。"
散朝后,沈令仪在值房里坐着,半天没动。
刘祎之派人传话进来:"今晚,来书房。"
她去了。
刘祎之的书房烛火通明,他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你听说铜人的事了?"他问。
"听说。牵出裴炎旧部。"
刘祎之点点头。"裴炎是去年才平反的,如今又提起来,太后心里不会舒服。"
"你觉得这铜人,真是裴炎旧部埋的?"
刘祎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薛怀义昨天就知道铜人像太后,他没报,先私藏了。这个人,心思比我们想的深。"
"他深不过太后。"
"未必。"刘祎之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太后现在要查,查的是裴炎余党。可若查不出来呢?"
沈令仪接过茶。"查不出来,就怪来俊臣无能。"
"不。"刘祎之坐下,看着她,"查不出来,就怪裴炎余党太狡猾。然后呢?然后太后就会想,谁最需要裴炎死?谁最需要明堂出事?"
沈令仪手里的茶杯停了半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没那么简单。铜人是个引子,引出的可能是别的人,别的事。"刘祎之压低声音,"沈姑姑,你小心些。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窗外,洛阳城的夜风呼啸而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蠢蠢欲动。
章末钩子:当夜子时,白马寺后院的铜人突然不见了。守夜的僧兵说,明明锁着门,却像凭空消失一般。薛怀义暴怒,命人全城搜捕,却一无所获。而宫中,武太后对着空荡荡的案几上那张"曌"字拓片,久久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