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后巷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在积水里扭曲成血色的蛇，红的、紫的、暗金的颜色混在水洼里被风搅动，像某种还没有凝固的脏器表面。法尔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从侧门晃出来，笑声尖锐得像碎玻璃被碾进路面，刺破整条巷子的寂静。我把自己嵌进垃圾箱后面的阴影里，后背贴着湿漉漉的砖墙，呼吸压得很浅，黑猫蹲在我头顶上方三米处的消防梯上，绿瞳锁死了那个年轻男人的后颈。
他身边跟着四个人。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肌肉把西装的肩线撑得发亮，腰间有凸起的硬块轮廓——制式武器。另外两个醉醺醺的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嘴里的烟头亮着橘红色的火星，像两盏随时会灭的小灯。很好对付，我算过距离，从我藏身的位置到法尔的颈侧，直线距离不到四步。我指尖已经探出指甲，冷白色的月在指甲边缘凝成极薄的弧光，像一枚枚还未开刃的小刀。一步，两步。我的脚尖已经离开阴影的边界，半只鞋底踩进了霓虹灯光照亮的那一小片地面。
"别留情。"黑猫的声音直接落入我的脑海，冷得像从冰层底下捞上来的水，字字分明，不带任何温度。"法尔的父亲知道吸血鬼存在。富贵权门和你们之间有古老契约——你不杀他，他父亲会雇人来杀你。"
我僵住了。这个字落进意识里，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按进水面，嘶地一声白气腾起，把周围所有的念头都蒸干了。杀。前两次，雷奥活着，安东尼活着，我取他们一部分血，让他们在恐惧中残喘，那是我给自己的底线——不取命，只夺恶。我甚至骗自己说那叫狩猎，那叫审判，獠牙在月光下扎进恶人的皮肤时我咀嚼的只是恐惧和罪恶，不是生命。
可黑猫说这次不一样。法尔的父亲，那些与吸血鬼签过契约的权贵世家，不会容忍一个"不受控的异物"在夜里游荡。他们宁可清掉一个不听话的混血种，也不愿意留下任何可能撕破协议的口子。我不杀法尔，他父亲就会请人来杀我。道理很冷，像冬夜铁轨上的风，但听得懂。
法尔已经走到巷口，他搂着那两个女孩的腰，笑声再次响起，浑不在意，像全世界都是他家的后院。我盯着他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料子隐约可见，脊梁挺得很直，后背宽阔，胳膊搭在女孩肩头的手指上有一颗显眼的银色戒指在暗处反光。我想起小花猫的话：强奸，假证据，水军，跳楼重伤的女孩，以泪洗面的父母。这个男人毁了不止一个家庭，却还在这里搂着陌生人大笑，笑声灌满整条巷子，把霓虹的光震得发抖。我应该动手。獠牙已经探出唇沿，牙尖抵着下唇内侧，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弓弦，像一张已经拉到极限的弓，只差松开手指。
可就在我准备把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的那一瞬间，法尔忽然回头，朝我藏身的暗巷方向瞥了一眼。路灯恰好照亮了他的脸——年轻，英俊，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生的、被钱和权浸泡出来的满不在乎，嘴角叼着的烟头在暗处亮成一粒橘红色的火星。他没有看见我。我的藏身位置被垃圾箱和墙角的阴影叠了三层，普通人就算站在三米外仔细看也只能看见一团黑。
但他回头看的那一下，让我退了。
我退回更深的黑暗里，脊背重新贴上湿砖，獠牙缩回牙床，指甲收回原样。心跳擂得震耳欲聋，像有人在我胸腔里用重锤砸一面鼓，每一下都让耳膜发胀发疼。我蹲在墙角，月光照不到的缝隙里，手掌撑着膝盖，手指尖在细细地发抖。不是冷，我早就不会觉得冷了。是怕。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一旦让獠牙刺入他的颈动脉，感受他挣扎的力度从强变弱，心跳从快变慢，最后彻底停止——我就再也回不到"只取血不取命"的那个自己了。那根线画在那里很久了，从我第一次猎恶起就画在那里，我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贴着它的边缘走，生怕一脚踩空。黑猫从消防梯上俯视我，绿瞳在霓虹灯光里像两片淬过火的冰。它没有责备，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里，几乎听不见。
它从消防梯上跃下，落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用头顶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然后蹲在脚边，尾巴盘住前爪，绿瞳没有再继续看我。它把选择留给了我。巷口传来引擎轰鸣，法尔的车开走了，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红痕，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黑猫站起来，轻轻蹭了一下我冰凉的手背，温度从它的毛皮上透过来，薄薄的一层暖意。
我蹲在墙角没有动。远处的暗影里，一双新的猫瞳亮了起来，然后又是一双，再一双。它们排列在墙头、窗沿、消防梯横栏上，像一串无声的灯，都在看着我。等着一个决定。猎物和猎人，有时候只差一刀的距离。而我刚才那一刀，始终没有递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