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的青山村,地气回暖,雨水匀和,农事进入了春耕最忙碌的时节。
王招娣带着林大翠、林小翠姐妹,日日天不亮就下地,翻土、追肥、薅草、疏苗,一刻不得闲。
竹编订单也赶在春耕空档稳步推进,白日田里农活,夜里灯下编货,三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日子忙碌踏实,一步步往上走。
自打上次抢崽风波被镇上备案警示过后,李家众人明面上安分了。
再也没有人聚众堵门、上门吵闹,李二田一伙年轻族人更是刻意避嫌,远远看见河滩方向就绕道走,没有寻衅的苗头。
村里不少老实村民见状,都以为这事彻底翻篇,李家是真的认了命,不敢再折腾。
只有王招娣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过后的短暂平静。
赵老妮那般心高气傲、算计一辈子的人,接连在宗族对峙、乡镇调解、当众抢崽、镇上司法公安备案上接连落败,丢尽脸面、落了把柄,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的。
硬刀子行不通,迟早会换软刀子伤人。
果不其然,安稳日子没过三天,新的麻烦就悄悄地找上门来。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微风不燥,王招娣正在河滩地头分拣成熟的小青菜小白菜,准备明早送去镇上集市售卖。林小翠在院里晾晒竹编半成品,林大翠陪着狗蛋在院门内玩耍,寸步不离。
四岁的狗蛋如今愈发乖巧胆小,经历过上次被强行拉扯的惊吓,再也不敢踏出小院半步。他手里攥着一根光滑的小竹枝,蹲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画小圈圈,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娘亲,小眉头轻轻蹙着,看着格外温顺惹人疼。
就在这时,三道慢悠悠的身影,顺着田埂小路,朝着河滩小院走来。
为首的正是赵老妮。
今日的她一改往日撒泼蛮横的模样,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干净的深蓝布褂,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拐杖,脸上没有半分戾气,反倒摆出一副苍老孱弱、满心愁苦的模样。
她身后跟着两名李家辈分最高的家族老者,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白发苍苍、神态端严,是村里老一辈当中说话有分量、最受守旧村民敬重的老人。
三人不吵不闹、不急不躁,稳稳停在小院门口,没有贸然进门,就静静站在门外,看着院内的动静。
正在院里忙活的林小翠抬头看见三人,心里瞬间一紧,下意识起身挡在狗蛋身前,眼里满是警惕。
正在地头择菜的王招娣余光瞥见人影,手里的动作一顿,心头警铃大作。
她从容放下手里的青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稳步朝着小院走去。心里明镜似的,对方带着本族老人登门,摆明了不是来闹事,是来讲“规矩”、卖“人情”、论“血脉”的。
软纠缠的路子,终究还是来了。
恰好隔壁刘婶提着猪草篮子路过河滩,看见门口站着的三人,心里咯噔一下,知晓不对劲,索性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观望,打算随时帮衬母子二人。
王招娣走到院门口,神色平静、不卑不亢,率先开口:“几位长辈今日过来这里,有事?”
不等两名族老开口,赵老妮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缓苍老,听着满是愁苦委屈,半点不见往日的蛮横。
“招娣啊,我们今日过来,不是闹事,也不是找人争执。”
“我这一把年纪,就这么一个亲孙儿,日夜惦念、觉都睡不着啊。前几天小辈们做事鲁莽过火,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们了,也认了镇上公家的处置,再也不会让他们乱来了。”
她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恳切,字字扣着血脉亲情。
“可血脉亲情割不断啊!狗蛋是我家嫡亲的孙儿,是我看着落地的孩子。我不求别的,不求带走孩子,只求能让我这老婆子偶尔见见孙儿,看看他好不好、吃得饱不饱、长得壮不壮,就这点念想,难道也过分吗?”
旁边一名白发族老跟着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老一辈固有的倨傲与理所当然。
“招娣,家事归家事,国法归国法。司法所定了孩子的抚养权归你,我们认,绝不违逆。”
“但宗族血脉、祖孙亲情,是老辈子传下来的理。天下没有隔着不见亲祖孙的道理,老人思孙心切,合乎人情世故,你也该通情达理一些嘛!”
另一名族老也缓缓附和:“是啊,孩子有生母照料,也有祖辈亲缘。偶尔见见、走动走动,对孩子也好,不至于断了根本、忘了祖宗。今日我们过来,就是替族里、替赵婶子,求一个正大光明的探视机会。”
三人一唱一和,句句占着情理道德,把自己摆在弱势可怜的位置,把探视说成天经地义的本分。
若是换做心里软弱、耳根子软的妇人,怕是当场就愧疚退让、满口答应。
可王招娣经历数次风波,早已看透这家人的算计心性。
她心里清醒:今日的温情脉脉、讲道理论人情,全是伪装铺垫,一旦松口放开探视、允许私下接触,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故技重施,重新谋划夺崽算计。
但她没有直接翻脸硬拒。
对方今日带着族老、占着人情道理,一旦强硬闭门,反倒落得一个不近人情、刻薄冷血的名声,正好遂了对方的心意。
王招娣目光坦然,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
“几位长辈说的情理,我都懂,也从来没有刻意隔断祖孙亲情的意思。”
“只是前阵子的事还在眼前,光天化日强行抢娃、孩子吓得整夜惊哭,镇上至今还有备案记录。我是孩子的监护人,我的首要本分,是护住孩子的安危,不敢有半分大意。”
她侧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刘婶,顺势定下规矩,摆明底线。
“探视可以,我不阻拦。但必须光明正大、公开见面,要有邻里乡亲在场见证,绝不允许私下单独接触。”
“往后若是要见孩子,提前打招呼,当着旁人的面短暂探望,看完就走,不许拉扯、不许哄骗、不许私自带离小院。能答应这个规矩,就按这个来!”
话说得有理有据、情理兼顾,既没有绝情拒绝,也守住了自己和孩子的底线,挑不出半分错处。
赵老妮脸上立刻露出欣慰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有邻里见证最好,我们就是单纯想看看孩子,绝无半点别的心思!”
嘴上答应得无比痛快,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得逞的笑意。
站在院内的狗蛋,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墙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看着赵老妮。
四岁的孩子不懂大人的人情算计,却牢牢记得那日被李家壮汉拉扯、吓得痛哭的恐惧。一看见赵老妮的脸,小家伙心里就发慌,小身子微微发抖,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脑袋一点点往林大翠身后缩,一声不吭,死活不肯抬头。
赵老妮看着躲躲闪闪的孩子,也不强求亲近,假意温和笑了笑,跟着两名族老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去。
可谁也没料到,这三人离开河滩小院,转头走到村口洗衣塘、田埂人群扎堆的地方,说辞就彻底变了模样。
此时正是午后村民歇工洗衣、乘凉闲聊的时辰,塘边、埂边聚满了干活归来的妇人老人。
赵老妮瞬间换了一副凄苦无助的模样,对着一众乡邻长长叹气,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声声委屈。
“各位乡亲,你们都来评评理,我这老婆子活得太难了!”
“我一把老骨头,就盼着见见亲孙儿,不求带走、不求照料,就想多看两眼。可人家就是不松口,处处设防阻拦,硬生生把我们祖孙血脉隔得死死的!”
“之前小辈冲动犯错,已经受了处置、认了错,我也甘愿受罚,可凭啥连我一个老人思孙的念想,都要被狠狠掐断啊!”
两名族老也在一旁适时附和,句句引导舆论。
“说到底是孩子亲奶奶,探视本是情理之中,如今却搞得跟做贼一样,还要层层防备和限制,实在太过苛刻。”
一番颠倒黑白的哭诉,瞬间在人群里炸开。
村里不少不了解前因后果、只听片面之词的守旧老人,当即就信了这套说辞,纷纷开口同情。
“哎呀,哪有这么绝情的!再大的矛盾,也隔不断祖孙情啊!”
“年轻人太要强、太心硬,老人思念孙儿,多可怜啊!”
“就算之前有过节,也该给老人留点情面,何必赶尽杀绝!”
新的谣言,就这般悄无声息、顺着乡间口舌,悄然蔓延开来。
站在远处的王招娣,看着村口扎堆议论的人群,听着随风飘来的片面闲话,心底一片清明。
明火执仗的抢崽闹事,被村镇稳稳压住。可这杀人不见血的乡间流言、人情软刀子,才是最难防备、最难招架的新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