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江城第一医院。
陈默坐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左手缠着新的绷带，眼睛熬得通红。
他没有回公寓。
【建议：立刻转移到安全屋。‘它’留下那句话之后，你的所有关联人员都处于高危状态。】
“它说的是‘妹妹’。”陈默盯着走廊尽头，“我没有妹妹。”
“【严格来说，你有。】”
【档案调取：陈默，独生子。但在你十岁那年，陈砚秋以‘资助’名义，从福利院接回过一个女孩，对外称是远房亲戚的孩子。】
【她在陈家住了四年。十四岁那年被送走，此后所有记录——消失。】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片段式的记忆，猛地涌上来。
老宅的院子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她总是坐在阴影的那一侧，把秋千让给阳光下的位置。
她说：“哥哥，我不喜欢晒太阳。”
“为什么？”
“太阳太亮了。会把我照得……*看不清自己*。”
那时他只当是小孩子说怪话。【她叫什么？】
【登记名字：陈曦。】
【曦——晨光的意思。】
【一个怕光的女孩，被取了一个‘光’的名字。】
【陈默，你父亲取名的时候，就已经在提醒所有人了。】
*
7点15分。
病房门牌：707。
护士站的记录显示，707床昨晚是空床，但凌晨3点，监控拍到一个穿病号服的女孩自己走了进去，然后整层楼的监控，静默了四分钟。
四分钟。
和书店里“它”降临时的信号中断时长，一模一样。
陈默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干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缝隙漏进清晨的阳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而那个女孩，就坐在那道光线的正中央。
背对着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病号服，马尾辫——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马尾。
她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
像一株终于等到光合作用的植物。
“陈曦？”陈默轻声唤。
女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的沙哑：
“五年了。”
“你终于肯叫我名字了。”
“上一次你见到我，你还叫我，”
她缓缓回过头。
陈默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秒，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
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不是眼前的人，而是自己灵魂的倒影。
她在微笑。但那个微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调来的，贴在脸上。
“哥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不是‘它’。”
女孩站起身，走进阴影里，像鱼游回深水。
“恰恰相反。”
“我是笼子的一部分。”
“你父亲的‘灯塔’，不是一座塔。是三根支柱。”
“你，是钥匙。它是逃犯。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是锁芯。”
“‘它’每次想出去，都要从我身体里过一遍。这十四年，它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冲撞、每一次尖叫，都在我身体里留下刮痕。”
“你以为它这五年为什么不直接抢你的血？”
“因为我还在。只要我活着，门就锁着。”
陈默只觉得喉咙发干：“那你为什么躲了五年——”
“因为它找到办法了。”
陈曦的微笑消失了。
她抬起手，拉开自己的病号服领口。
锁骨下方，皮肤下透出一片墨色的、缓缓蠕动的纹路，像水下的墨迹，像无数极细的触须，安静地盘踞在她的血管里。“我就不再是锁芯了。”
“我会变成第二道门。一扇从里面开的门。”
“而它已经搬完了97%。”
陈曦看着陈默，那双映出灵魂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和年龄相称的东西——
一个十九岁女孩的、赤裸裸的恐惧。
“哥哥。”
“‘它’昨晚说，让我晒太阳。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默摇头。
“因为阳光里有一种它的克星，不是光，是被光照见的东西。它不怕光，它怕被人‘看清’。”**
“可我这些年躲着太阳，不只是因为它怕。”
“是因为太阳一照，我身体里的‘它’就会显形。”
“而只要被照见三秒——”
“我就会知道，”
陈曦深吸一口气，走到那道金线的边缘，在陈默震惊的目光里，缓缓伸出手，放进阳光中。
皮肤接触阳光的瞬间：
她锁骨下的墨色纹路剧烈地挣扎、翻涌：
然后，在光的照射下，纹路的形状，在地面的阴影里，投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不是墨迹。
不是触须。
是一个蜷缩的、婴儿形状的影子。
安安静静地，睡在她的影子里。
陈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它：“哥哥，你看——”
“它不是寄生在我身上。”
“它是睡在我身体里。”
“而且，它最近学会了做梦。”
“它梦里喊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跟你小时候，喊的一模一样。”
“爸爸。”
窗外，清晨的阳光铺满江城。
而病房里，那道金线之中，熟睡在女孩影子里的“它”，翻了个身。
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逆熵捕捉到了。
【音频捕获……解析……】
【它在说，】
【“别拆灯……哥哥说了……”】
【“……会回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