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是中午回来的。
他撑船从东边河汊进来,船头上蹲着七个人。
沈烛正在苇棚后面压腿——昨天在水里泡了一天,腿到现在还酸——他看见那艘船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腿走过去。
船上七个人,老的老,小的小。
两个老头,一个中年妇人带着五岁的男孩,剩下四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得不像样子。
顾野把船撑到木桩边上,跳上岸。
"东河汊口捡的。"他说,"城卫在后面搜。"
梅婆从大苇棚里出来,独眼扫了那七个人一眼。
她没说话,先看了看那个五岁的孩子。
那孩子缩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大大的,盯着梅婆看。
"进来吧。"梅婆说。
就三个字。
大婶们过来帮忙,把新来的人领进空着的苇棚。
沈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也是这样——一群陌生人围上来,给他端水,给他拿吃的。
下午出了事。
姓周的老修士找到了梅婆。
周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是照影盟里资格最老的人之一。
他走到梅婆坐着的苇棚门口,一屁股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烛刚好在旁边练灯焰,听见了。
"梅婆婆。"周老头说。
"嗯。"
"今天又来七个。"
"嗯。"
"加上原来的四十七口,现在五十四口了。"周老头说,"粮只够撑到冬天。冬天一过,开春之前——"
"我知道。"梅婆说。
"你知道?"周老头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知道你还收?"
梅婆没说话。
"咱们这是什么地方?"周老头说,"是藏身处,不是善堂,你收一个,宗门的狗就多闻见一点味,今天来七个,明天来十四个,后天是不是整个郡的逃犯都要来?"
他顿了顿。
"到时候宗门一船一船地搜过来,咱们四十七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烛看见梅婆手里正在补的那件衣服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补。
"老周。"她说。
"嗯?"
"你当年是怎么来的?"
周老头愣了一下。
"我……"他说,"我当年是被城卫追着跑,跑到苇荡边上,是柴叔把我捞上来的。"
"那时候咱们这里几口人?"
"……三口。"
"现在呢?"
"四十七。"周老头说,"五十四了。"
梅婆把针穿过布,咬断线头。
"我问你,"她说,"如果当年柴叔没捞你,你现在在哪儿?"
周老头没说话。
"在乱葬岗上。"梅婆说,"跟那些被你灭了灯的人躺一块儿。"
她把补好的衣服叠起来,放在旁边。
"咱们是什么?"她说,"咱们不是宗门,不是朝廷,咱们就是一群被赶出来的人,你不收我,我不收你,大家都死。"
她抬起头,那只独眼看着周老头。
"你要是觉得粮不够,"她说,"你明天就带人出去打猎,苇荡里有野鸭,有鱼,有藕,饿不死。"
周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是首领。"他说,"你说了算。"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梅婆婆。"
"嗯?"
"我不是怕死人。"周老头说,"我是怕咱们死得不值。"
他走了。
梅婆坐在那里,没动。
沈烛看见她那只独眼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沈烛在井边打水。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你是熄灯城的?"
沈烛转过身。
是那个新来的中年妇人。
她怀里抱着那个五岁的男孩,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大概三十来岁,脸上有晒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你认识我?"沈烛问。
妇人点了点头。
"去年冬天,"她说,"我去熄灯城卖布,在鼓楼前面,我看见你举着那把铲子,给一个老太太灭灯。"
沈烛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鼓楼前面确实有个卖布的女人摆摊,他那天刚灭完一个老修士的灯,从她摊子前面走过。
"你那时候……"妇人说,"你那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儿子当时在哭,我就……"
她停了一下。
"我就捂住了他的耳朵。"她说,"我不想让他看那个。"
沈烛点了点头。
那天风很大,他灭完灯直起腰,看见一个卖布的女人把怀里的孩子脸按在自己肩膀上,没让他看。
"你怎么逃出来的?"沈烛问。
"点灯大典之后,"妇人说,"城卫挨家挨户挑孩子。我儿子那年五岁,刚够点灯的年纪。我连夜带着他跑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肩膀上。
"他爹呢?"沈烛问。
"死了。"妇人说,"去年,被点了灯之后,不到半年,灯油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烛没说话。
他想起老铁,老铁在地牢里,霜降那天就要被点灯。
"妹子。"沈烛说。
妇人抬起头。
"你叫什么?"
"姓刘。"她说,"大家都叫我刘嫂。"
"刘嫂。"沈烛说,"你放心,在这儿,没人会把你儿子抓走。"
刘嫂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没说谢谢,她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烛又去了土地庙。
他在那半颗灯芯前面坐下来,闭眼。
丹田里那粒火星比前几天又稳了一点,他现在能端小半炷香不洒了。
但他没练。
他在想周老头白天说的话。
"我不是怕死人。我是怕咱们死得不值。"
沈烛知道周老头说得对。
照影盟四十七口人,能打的不到二十个,粮只够到冬天,三个哨卡在外面围着,宗门迟早会搜到这里。
梅婆收了他们,是心善,但心善不能当饭吃。
他睁开眼。
他想起刘嫂怀里那个五岁的孩子。
他想起石头。
他想起阿草。
他想起老铁在地牢里。
沈烛站起来。
他得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