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入夜之后出发的。
顾野走在最前面，长篙横在肩上，脚步轻得像猫。
沈烛跟在后面，阿草殿后。
三个人都穿了深色衣服，脸上抹了泥。
"记住，"顾野压低声音，"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出声。看见什么，用手比划。明白？"
沈烛和阿草都点头。
他们钻进芦苇荡，顾野走的路像他走过一百遍——哪块地软、哪根芦苇下面是空的，他都知道。
沈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好几次差点踩进泥坑里，都被顾野一把拉住。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顾野停下来，蹲在一丛特别密的芦苇后面。
"到了。"他用气声说。
沈烛拨开一根芦苇，往外看。
东哨卡。
那是一个用粗木头搭起来的栅栏，围了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个火堆。
火堆旁边坐着六个人，都穿灰袍子，抱着刀。
沈烛眯起眼。
他能看见那六个人头顶的命灯，五个是凡人，豆大一点。
第六个——坐在火堆边上那个，背对他们的——灯比别人亮三倍，是淡橙色的。
添油境。
那个添油境修士的灯芯上，拴着一根锁链。
不是一根，是三根。
三根锁链从他灯芯上伸出来，像三根绳子，一直连到天上看不见的地方。
比普通修士那根细锁链粗三倍，像三根手指粗的麻绳。
沈烛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野看了他一眼，用气声问："几个？"
沈烛伸出六根手指，然后指了指那个背对他们的，又比了个"三"。
顾野点了点头，他知道沈烛在说什么——六个城卫，一个添油境。
阿草凑过来，用气声问："那个领头的，厉害吗？"
沈烛看了一眼那三根粗锁链。
"厉害。"他说，"比我厉害。"
他们看了一会儿，火堆边上那个添油境修士打了个哈欠，跟旁边的城卫说了两句话。
那个城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栅栏边上走了两步——
他往芦苇丛这边看了一眼。
顾野立刻把沈烛和阿草按低。
三个人趴在泥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城卫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芦苇太密了——又打了个哈欠，走回火堆边上。
顾野等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
"走。"他用气声说。
第二个哨卡在北边。
他们在芦苇荡里又穿了半个时辰。
北哨卡跟东哨卡不一样。
东哨卡是木栅栏，北哨卡是石垒——用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一个半人高的围墙，中间有个帐篷。
帐篷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
沈烛数人头。
十个。
他能看见十个命灯在石垒里面晃，八个凡人，两个修士。
那两个修士的灯都是淡橙色的——都是添油境。
他再看锁链。
两根粗锁链，但比东哨卡那个领头的稍微细一点——大概两根手指粗。
两个添油境。
沈烛用手肘碰了碰顾野，比了个"十"，又指了指帐篷，比了个"二"。
顾野的脸色在月光下有点难看。
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比东哨卡难打。
阿草趴在沈烛旁边，嘴唇都白了，她从来没离这么多修士这么近过。
帐篷里有人说话，声音听不清，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笑。
"他们……他们晚上不睡吗？"阿草用气声问。
"轮班。"顾野用气声回答，"一半睡，一半守。"
他指了指石垒外面。
沈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石垒外面，拴着两条狗。
那两条狗趴在地上，耳朵竖着，一直在听芦苇丛这边的动静。
沈烛心里咯噔一下。
狗。
东哨卡没有狗，北哨卡有。
他碰了碰顾野，指了指那两条狗。
顾野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
他们慢慢往后退，退到芦苇丛够深的地方，三个人才直起腰，往西边走。
西哨卡在一个河汊边上。
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它没有围墙，没有帐篷，它就是停在河汊边上的两艘乌篷船。
船上有灯光，两个人影站在船头上，抱着刀，在说话。
顾野蹲下来，指了指水面。
沈烛看水面。
河汊不宽，大概五丈，对面就是西边——过了河汊，再走二十里地，就是通往熄灯城的官道。
两艘船把河汊堵住了，要过河，必须走船边。
沈烛数船上的人。
每艘船四个，一共八个。
他看他们的命灯——
六个凡人，两个修士，一个添油境，一个燃灯境。
那个添油境的锁链也是两根手指粗。
沈烛比给顾野看：八个人，两个修士。
顾野点了点头。
阿草蹲在后面，小声说："三个哨卡……像个三角形。"
沈烛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她。
阿草指着东边、北边、西边，用气声说："东、北、西。三个哨卡正好把苇荡围在中间，中间那条路——"她指了指他们身后，"就是回熄灯城的路。"
顾野看了阿草一眼。
他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阿草脸有点红，但没说话。
他们趴在芦苇丛里，把三个哨卡的位置在脑子里画了一遍。
东哨卡在东边出口，北哨卡在北边，西哨卡在河汊上。
三个点连起来，正好是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就是照影盟藏身处，三角形外面就是官道——回熄灯城的路。
要回熄灯城，必须穿过这个三角形。
穿哪个口？
东口——六个城卫，一个添油境，但没有狗。
北口——十个城卫，两个添油境，还有两条狗。
西口——八个人，两艘船，水路。
沈烛趴在那里，把三个哨卡比来比去。
他想起顾野教他的——东哨卡那个领头的叫赵六，杀过逃犯。
他刚要开口——
"汪！汪汪汪汪！"
一声狗叫从北边炸过来。
沈烛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北哨卡的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两条狗都叫起来了，叫得很急，不是随便叫——是发现了什么的叫。
顾野一把按住沈烛的肩膀。
"别动。"他用气声说。
三个人趴在芦苇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狗叫了大概一炷香，然后他们听见北哨卡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有火把亮起来，有脚步声在芦苇丛边上走来走去。
走了大概半盏茶。
火把灭了，狗也不叫了。
那边安静下来。
顾野等了很久，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走。"他用气声说，"回去。"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阿草才小声问："它们……它们发现我们了吗？"
"没有。"顾野说，"它们要是发现了，现在已经追过来了。"
"那它们叫什么？"
"也许是兔子。也许是狐狸。"顾野说，"也许是别的逃犯。"
他顿了顿。
"但不管是什么，"他说，"北哨卡不能走了。狗太灵。"
沈烛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三个哨卡又画了一遍。
他选了东口。
"顾野。"他用气声说。
"嗯。"
"东口。"
顾野看了他一眼。
沈烛说："东口没有狗。六个城卫，一个添油境。我们三个，能想办法。"
顾野想了想。
"等回去跟梅婆婆说。"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