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零九分,
主站备件库那扇封着牛皮纸的窗终于透出一点白。
不是太阳照进来,
而是外头办公楼的晨窗全亮了,光从牛皮纸边缝慢慢渗进来。邢守岱一直没开灯,屋里几个人就借着这点渗进来的白,看那张 晨班第一并 联页。
联页纸质很新,
和旧授时图、退钟牌完全不是一代东西。纸面挺、薄、亮,角上还留着打印机进纸时的小齿痕。也就是说,这张快页并非几十年前遗物,是还在现用、还在改版的白班工具。
沈微白把蓝边摘抄压在联页旁边,
发现两张纸的字段顺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词换了:
夜里写 病程先亮,
白天就写 临观先挂;
夜里写 海返热,
白天就换成 起显口。
“他们不是临时应对。”她说。
“是同一套模板,夜里收热,白天并页。”
陈照野抬头看她。
“能反并吗?”
“能,但得先知道它怎么发。”沈微白答。
她拿出那台一路带着的旧掌机,把拍下来的几张字段照拉到最亮。掌机屏幕不大,边角还有一条旧裂纹,可比纸强在能反着看。她把 临观先挂 反白以后,裂纹正好卡在最底层一串几乎看不见的灰字上。
灰字只有六码:
A-1-B-白
“不是病房码。”她说。
“像分发表里的晨班模板号。”
邢守岱把另一只退钟壳翻过来,
壳内壁果然贴着一张被撕掉大半的模板清单。上面有很多这样的短码:
A-1-B-白
A-1-B-黄
C-3-临观
Q-0-起显
每个码后都接着一句极短的用途。A-1-B-白 后面写的是:
白班先并 / 联系人可追
屋里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这说明白班第一并根本不需要海边那边自己判断什么,也不需要医生、技师或值班人慢慢会商。只要夜里起热值过线,系统就会在晨班第一轮自动推送模板,让白班按联系人、病程、临观三个最顺手的口去接。
阿宁把手撑在桌上,
“那海边这会儿已经走到哪了?”
邢守岱没说话,
只从桌边拖出一台退下来的旧传真机。传真机灰得发黄,进纸口里还卡着半张没全退出的薄纸。机器早断了外壳电源,却还接着一根单独拉出来的授时旁线。
“有些口白天不用主站正网。”他说。
“还会顺旁线回一轮旧页。海边要是真被模板挂上,最迟八点前,这台废机就该吐东西。”
话音刚落,
传真机里果然响了一声很轻的“咯”。
不是完整通电,
更像里头哪只老齿轮被人从另一头推了一把。半张薄纸缓缓往外爬,先露出一行抬头:
S7 晨挂
第二行:
联系人:一名
第三行:
病程页已转白
转白。
这词一出来,
连邢守岱都骂了句脏话。
“白页一起,他们那边就不是单纯起热了。”
陈照野盯着 联系人:一名 这句,
心里最先发冷的并非海边陌生病房,是陈书禾。七楼之所以没在今早先并,是因为昨夜先差掉了半秒;若别处的人没这种半秒差,也没细桥和旧钟,她们的联系人就会在晨班第一轮直接被模板抓走。
传真纸还在往外吐。
第四行:
建议并入 A-1-B-白
第五行则更短:
整点前完成
沈微白把纸一把按住,
“主调要的就是白班前这一点窗口。只要八点前把模板走完,等正常医生和值班主任真开始质疑时,联系人、病程和临观三页已经先扣上了。”
这就是他们现在必须跟的节奏。
不是夜里追信、白天休整,
而是白天正是大网长出来的时候。夜里旧工守住的那些差拍,到了白天会被模板、快页和统一字段一点点抹平。
邢守岱把 S7 那枚带盐霜的钟牌推到桌中央,
“海边这口,今天就得有人去。”
“我去不了。”阿宁说,“我一出城北,锅下和副站这边谁盯白校?”
白校就在屋角那张空椅边站着,
听到自己名字,也没回嘴,只把那张 晨班第一并 联页翻到背面。背面不是空白,竟压着一枚更淡的旧字:
先挂白,后拉齐
他看了两秒,才说:
“海边这一口已经不是最危险的了。”
“最危险的是,一旦它今天白班走通,其他没完全热起来的口也会被照着它的模板去改。”
这句又把问题往上提了一层。
陈照野看向那张 十二口表,
忽然意识到真空相变那一程真正难的地方,并非去追某一个最热的口,是阻止一座城变成模板。谁先被白班第一并走通,谁就会变成其他城市的主调样本。
他把那张海边晨挂纸折成两折,
压进校注包最外层,与 床稳 / 晨班未并 那张七楼回纸并在一起。一张写“还没并”,一张写“已经开始并”。这就是眼下最值钱的对照。
“先找谁在给海边推 A-1-B-白。”他说。
“找到模板源头,比只去海边堵一间病房更要紧。”
说完这句,
屋里那台退传真机又轻轻咯了一声,像另一头还有页排队往外送。没人再去拉,因为答案已经够清楚了:城北今天白班之所以还能先喘,是因为昨夜有人把差秒硬守到晨窗亮;海边那边却在用晨总机把“快”直接做成白天常态。再慢一步,他们去的就并非一处还来得及拆的白厅,是一套已经开始给别处发标准答案的模板源。
桌上那两张对照纸也被晨窗缝里透进来的白照得越来越清。
一张 床稳 / 晨班未并,一张 S7 晨挂 / 建议并入 A-1-B-白。纸面明明只差几行字,背后却已经隔着两套完全不同的白天秩序:一套还认夜里有人守过,一套则把前夜整个抹平,直接从晨班快页起笔。
说完以后,
他又把那台旧掌机翻到最亮,重新看了一遍 联观晨总机 2 的水印。水印边上还有一道淡得快散掉的竖划,像一只吐页机连续跑太快时,滚轴会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疲痕。机也会累,页也会卷,只有白厅那套晨总不会自己停。越这样,越说明他们得赶在机器还来得及吐下一轮之前先进去。